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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青藏线采访手记

2008年12月28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汽车在“109国道”上行驶,这是一条通往世界屋脊的里青藏线,始自西宁,终于西藏拉萨,它的起点零公里处位于西宁市南部的新宁路口。这里就是开发西部高原的共和国—支英雄的部队——总后青藏站部的大本营营门。

 

我乘坐的汽车穿越了高原。穿越沙漠、穿越戈壁、穿越大盐湖、穿越柴达木盆地,穿越雪山草地,穿过了高原时空。最终穿越了最青藏高原。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假如你面对雪山,你怎么也不会相信会有生命的存在,我十分庆幸自己看见一只孤独的藏羚羊在草地上行走。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入踪灭”的境地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无法摆脱浮躁的好奇心。当海拔升到2780时,西部新城格尔木灿然地在我的视线起。七月的格尔木城杨柳成荫,繁花盛开,为这座称之兵城的格尔木增添了生命组成的风景。

 

我作为军旅作家来参加青藏线文学创作笔会,于1996717到达格尔木大站时,正赶上兵青藏站部第二十二医院组建40周年庆典之日。在40年的风雨历里,医院的医生、护士们为无数高原人送走了死神,迎来生命的微笑,用真诚的爱心浇灌着生命之花。被誉为“高原守护神”。他们用生命的代价延续了“生命禁区”的生命,谱写了世界医学史上的辉煌,在青藏人民心中,他们堪称是圣洁的哈达和心中的活佛。

 

在格尔木采访期间,我们参观了汽车35团、汽车76团、管线团、通信总站。就是这支具有光荣传统的英雄部队,支撑了青藏线的钢铁脊梁,组成了跳动不息的三条生命线——汽车运输线,输油管线、通信线。为永冻层注入了生命的热流,维系“三线”的高原军人们,就像雪山上不息的圣火。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建设时期,他们用青春和热血创建的功勋永铸史册。

 

汽车35团“大胡子团长”给我们讲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关于高原汽车兵的故事,那故事就像地球的震颤一样惊心动魄。他们在“生命禁区”创造了世界军史上汽车兵的奇迹。无时不在震憾着人们的灵魂。在漫漫艰险的青藏线上,铭刻着他们最为悲壮的轨迹。青藏线之父的幕生忠将军就是在这条称为死亡之路上,率领解放军官兵和民工大军,牵骆驼向着生命的禁区进军,修筑了这条从格尔木到拉萨的国防公路。为征服高寒缺氧、高山反应等恶劣自然环境,他们用超人的精神,在战胜死神的同时,死神也离他们更近。他们以顽强的生命意志托起了西部神地的活鲜太阳,为开发建设青藏高原谱写了不朽的篇章。

 

在通往西藏拉萨的征程上,我的心情格外的激动,心境由跳跃变得如此的深沉,呼吸也变得短促,心跳加快,血压上升,大脑异常的空白,思维和大脑反映也变得迟钝。这也许是人们经历高原后总结的一句话:高山反应!这种反应是在向生命挑战。海拔高度随着车轮的加快在继续升高,云早在山腰上缭绕,太阳的光芒从云缝里射了出来,照耀在雪峰上,山下的草原上,成群的牦牛绵羊上。还有那挂着五色金帆的帐蓬,西藏牧民骑着马儿在牛羊群后追逐。我仿佛步人了异样的天国。藏北天地之大,风物人情之异,在这远隔干山万水的地方,就有千差万别的感觉。一幅西藏高原的绝美风景画展示在我的视线里。

 

在汽车运行的前方,—个军车队从山上飞快的驶过,汽笛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整个高原的道路都被车轮震动了。长途跋涉的人们从疲劳中睁开了昏睡的眼睛。车内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医生,我头晕需要吸氧气。”这个要命的“高山反应”。随车而行的医院牛护士前去送药送氧气,进行巡诊保健服务。刚翻过昆仑山口,楚玛尔河,前方就是五道梁,有一种过了五道梁难见爹和娘的感。

 

著名作家王宗仁老师对我说:“上高原是不知不觉的就上去了。”因为他曾经在青藏高原当了七年的汽车兵,后来又上高原创作体验生活,累计100多次了。

 

随行的军医胡圣林,身材瘦小.有点带书生气,很精干,在诊治高原综合症上称得上老道娴熟。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高山反应我已经习惯了。19849月,他从湖北天门市中学,以优异的考分考取了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医疗系,19897月毕业后又志愿申请到西部边陲献身国防事业,如今也算得上半个老高原了。他在五道梁兵站、长江源头兵站工作了三年多,上线担任医疗保健任务两次。先后为过往官兵、敬老院孤寡老人、援藏民工,藏民巡诊治病1000余人次。抢救肺水肿,脑水肿病人10余个危重病号脱险,人们也称他是“雪山守护神”。他说“诊治好青藏线上的病号,这具有特别的意义,救死扶伤这也是我们医务工作者的神圣天职。”我问他有心上人了吗?他说:“人生在世,事业为重,先立业、后成家。病号就是我们做医生的心上人。高原军人的牺牲奉献大。我最希望他们不带病出车上线,平安归来。”

 

护士叫霍春花,94年从第四军医大毕业后分配到二十二医院五官科任护士,她说:在高原当护士这是我引以为豪的。我的人生价值要在高原上实现。她曾对自己的理想做了许多五彩的梦。但她面对高原沉思许久,对人生的选择越来越清晰。在我看来,高原女兵都是在柔美中见英姿威武。有个外号叫“小豆豆”的护士,她的歌声和人—样美,她就是二十二医院门诊护士苏金英。官兵们称她是高原“百灵鸟”。

 

护士牛艳霞,91年从总后医专毕业后,来到了二十二医院当护士,为了扎根高原,她已枉高原上建立幸福的家园。

 

军医史连胜是从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我们上线之前给我们讲了一些高原自我保健医学常识,他讲的常识很管用。他待人真诚,很有学者风度,他在平凡的工作中敬业奉献。我们上线到达拉萨不久,他又随总后小品巡回演出队赶到拉萨,我见列他有一种亲切感,因为他是我们咨询高原常见病的老师。在高原像他们这样的医生护士很多。他们都是最可敬的人。他们用智慧的青春谱写当代大学生人生篇章。我坚信:高原有了他们的存在,高原明天的日出同样壮美!

 

当我们到达沱沱河时,已近傍晚,今晚将驻在长江源头兵站。为了真正感受—下长江源头。我和几个笔会朋友向着河边走去,河水打着卷儿向东溜奔流。晚风吹来一阵清凉的风。我只身感到的是一阵热流。我虽是长江边长大的,但从来没到过长江源头,我很早就希望能到源头周游。然而,心中的感受是揪心的阵痛,不像是想像中的心境,缺氧中我才觉得人生匆忙。远处的夜幕中传来一阵悠扬悲壮的歌声。前面走来几个人,我主动和他招呼,才知道他们是从黄土高坡前来淘金的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守着家过安居的日子?他们其中的一个人爽快的回答说:“听说昆仑山区可可西里山的秀沟有淘金发大财的,我们也想来发财,想闯大运”。我忽然明白了许多。

 

人们到高原的目的都有很大区别。高原军人们没有一个在生命禁区里发财的。远处歌声越来越近,歌声豪放而又深沉,我感觉到那是一首动情的歌调。但我无法弄懂歌词的内容。于是,我的情感随着歌声而跌宕起伏、潮起潮落。远处一道闪烁的汽车灯光,在那边像流星一般的飘来。淡彩晚霞照在灯火上更显得殷红。那是过往的军车运输进藏物资的车队,我在沱沱河上的滔声中,在寻找情歌的影子。那高亢激昂的调子又一次地打动我的心灵。我多么想替高原军人们做一只纸船,载着他们的情思的歌,流向远方的故乡。倾诉热血男儿那深藏的爱恋之情。我写了段歌词,就叫《沱沱河情歌》吧,将她就灿燃地装进了纸船:

 

    昆仑那个山高,咋就揽不着九天的月亮。

    长江那个源头,咋就喝不出泉水的甜香。

    哥想妹到子夜,想不起妹的胜蛋是啥样;

    妹想哥到天亮,想不起哥的影子有多长。

    雪山水流不尽哥的一腔衷肠,

    冰川雪埋不住妹的万般惆怅。

    青春追着车轮走,

    热血伴着江水流。

    天路上闪烁的灯火,

    生命里燃烧的希望。

    沱沱河水万古流淌,

    滚动的车轮,流动的春光。

    哥是在用真诚拥抱艰险的征途,

    妹也在用期盼编织美丽的故乡。

    三百六十五个年岁里,

    凝固的爱是我们心中的畅想。

    在没有归期的日子里,

    只有钟情的火焰在闪亮,

    长江是雪峰延伸的根脉,

    圣水是长江灵鲜的波浪。

    有一天雪山倒塌了,

    世界上再没有“生命禁区”的地方。

    哥送妹一朵带露的雪莲花,

    妹敬哥一碗浓香的酥油茶。

    哥穿越青藏线中变成了无名的雕像,

    妹踏破雪山魂寻找兵哥很久的梦想。

    天路依旧,西部壮美!

    咋就不见兵哥留下的那双大脚印,

    天地悠悠,岁月漫长,

    哥妹爱的阳光已洒满青藏……

 

是的,高原军人的爱情故事都有传奇的色彩。他们在缺氧中品味爱情的真蒂,他们在别离中读出生命的可贵,在人间烟火中燃烧着自己的爱情。祝愿天下的幸福家庭永葆天伦之乐。

 

我结识了许多高原军人。有的结婚十年夫妻在一起的时间还不足一年;有的随了军还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有的新婚蜜月是在穿越青藏线中度过的;有的探亲休假中就接到部队的电报,就匆匆地告别亲人们哀求的目光,踏上了西行的道路,没想到在执行任务中就一下子成了永别;有的妻子为让孩子见上父亲一面,执意地乘车闯“天路”,反而丢下了小生命。有的军人的儿女为继承父辈的遗志,军校毕业后志愿上高原接历生命的圣火。也有些年轻的军人背起子失恋的精神大山,又一如继往地走向世界屋脊……

 

有两个四川籍军嫂为了支持丈夫在高原工作,随军后没有工作,又不愿吃发给的120元的生活费。于是,在高原开起了军嫂饭店。

 

西部军人的爱情是忠贞的,西部军人的精神家园是崇高的,西部军人的胸怀是博大的。悲壮与火烈铸造就了高原军魂!

 

他叫曾泉政,拉萨兵站站长,少校军衔。大专毕业,198112月从陕西华县入伍。在他军人履历表清楚地记载着:19838月加入中共党员,三等功两次,优秀共产党员三次;学雷锋标兵一次。93年被评为弘扬青藏线精神先进个人,受到了青藏兵站部的通报表彰。历任警卫班长、排长、助理员、管理员、副站长、站长等职务。

 

他的病历诊断书上也刻写着:患有“心室肥厚”、“高原心脏病”、“血色素偏高”、“肺紊利增加”等。

 

他在高原生活的15年中,深深地烙上高原的印记,他双眼充满血丝,紫外线使他脸色黑里遇红。他说,兵站的接待任务重,每年平均要接待约13万人。兵站只有30多名官兵。有时一天招待1400余人次的住宿。工作量是很大的。为了改善上线官兵的伙食,他和兵站仁义堂教导员一起带领官兵养猪近百头,加工面条、蛋糕、温室种菜,大力发展农副业生产,年创收10多万元,用于补贴伙食费。拉萨兵站的历史上有着集体二等功,集体三等功、先进达标单位的辉煌业绩。而他的妻子刘爱琴随军后没有工作,每月享受120元的生活费待遇。6岁的儿子不适应高原气候只好留在老家上学。

 

教导员仁义堂少校,198012月从陕西周侄县入伍。他由志愿兵转干后,把他所有的爱心都献给了高原,把思想政治工作做到官兵心坎上,加强兵站党支部建设,当好干事业带头人,做战士的贴心人。他经常讲这样一句话:“只有不称职的干部,没有不合格的士兵”。他和曾站长被兵站部党委批准为党支部“—对好书记”。他们经常和副教导员李生、副站长张华——起到炊事班帮厨,替换战士休息。站岗放哨,营区巡逻,确保兵站安全。与官兵建立了深厚的战友之情。

 

有谁能知道仁教导员身高180,体重只有60公斤;患有血色素病、心脏病、腰痛病。但他以顽强的生命意志保持蓝球主力队员的桂冠。他荣立了三次三等功,全军“边陲优秀儿女挂奖章”银质奖获得者。我问他为什么去不治病?他说:“站里工作忙,离不开;再说精神好是治百病的良药”。他与妻子还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

 

他多么像高原上修长的一棵胡杨树,生命根系深深地扎在永冻层的沙土里,生长着生命的绿叶花,呼唤着高原的春天。

 

青藏线十四个兵站里有一批默默奉献的志愿兵骨干队伍。他们创造的价值已超出一个兵的价值。他们的妻子大多数都在农村过着艰辛的生活。

 

在长江源头兵站,有—个名叫胡庆甲的炊事班长。198412月湖北宜昌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入伍后不久,调到这个兵站当炊事员。在平凡岗位上自学成才,拿到了国家颁发的等级厨师证书。在兵站过了好几个冬天,驻在长让源头边,还得跑40里路去拉山水吃,运粮食、蔬菜。经历过常人所想像不到的艰难。他患有高原病。但他获得了“长江源头第一勺”赞誉。有一次他妻子千里迢迢带着儿子到兵站探亲,来了一个星期因高山反映大就只好下山回家了。他是共产党员,共和国的军人还能说什么呢?他一直目送着妻子的背影。

 

在拉萨兵站,有个闻名全军的炊事班长、志愿兵李龙虎。198312月从河南新乡入伍后,在兵站当炊事员,他凭着自身身材高大魁武的健壮体魄,每天从早到晚工作十几个小时,热心为上线官兵服务,从不计个人得失,为了工作他曾两次推迟婚期,他成了兵站全勤工作的老兵。他已到了转业服役年限,他还在勤奋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在他当兵的历史上也曾有过几次提干的机会,但都错过了。但能引以为盛的是,荣立三等功4次,二等功一次,1993年获全军优秀班长称号。

 

志愿兵张合龙,198312月从河南辉县入伍后,来到了兵站当锅炉工。荣记三等功二次,他带出了3名徒弟,今年底就要到服役年限了。领导让他负责客房工作,他二话没说,就愉快地承担了管理1000多床被子、床铺、打扫卫生、供应开水的任务。他身材不高,看上去身体很结实,但他患有高原综合疾病,坚持每天以饱满的工作热情重复着过去的工作。

 

那天拉萨大站有文艺节目,我问他怎么没去观看,他操着较浓的河南口音说:“兵站干部少,我值班负责重点目标的安全工作,让新同志去看吧。”多么朴素的语言,在这个老兵身上我看到了闪光的高原精神。

 

在青藏兵站部像这样的老兵很多,他们只是其中的几个代表。他们在高原累了身子,苦了妻子,误了孩子。他们都是高原精神活的灵魂。我对“躺在高原都是—种奉献”有了更深层的理解。

 

在高原我结识了像汤少富一样可爱的新兵。他们来自四川。这个新兵给我讲了他的炊事班长李德安、班副张洪光对他的关心爱护。他说刚从新兵连分到兵站时,别的没有啥子说,就是头痛脑壳晕,吃不香睡不着觉,现在习惯多了。当炊事员干得很来劲。他对我说,他高中毕业后想报考军校才当兵的,毕业后重返兵站,我祝他梦想成真。

 

当我走过四千里青藏线的时候,高原军人们那热情豪爽的性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被他们拥有的革命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所感动。那些平凡的高原军人在牺牲奉献中铸就的丰碑同样是伟大辉煌的。雅鲁藏布江的江水奔腾不息放声歌唱,地球之巅的山脉也会为之礼赞。

 

1990年7月,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签署命令,授予这支英雄部队“青藏高原模范兵站部”荣誉称号,并为他们题词:“弘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的革命精神”。

 

这是党和人民对高原军人精神的褒奖!

 

我们的西部之行很快就要结束了,我的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一种内疚感油然而生。我还没有真正感受高原,有很多关于高原的传奇故事和高原军人们所创造的英雄业绩,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我只是在“生命禁区”里充当了一次来去匆匆的过路客。对于高原辉煌的历史认识是浅薄的,除了直接体验的高山反应之外的东西了解甚少。高原军人们那种厚重而纯朴的情感世界,就是一支咏颂不尽的赞歌。然而,西部高原在我心中是神圣而神秘的。

 

我站在念青唐古拉山口海拔5231的无名雕像傍,路边碑上刻写这着样一段掷地有声的碑文:“建国40年之际,为颂扬世界屋脊拓线、建线将士伟业,省府借山为体,成为西部军人像于唐古拉山之崩,以志纪念。”这是青海省人民政府198910月为浓缩西部军人壮举的不朽丰碑!在我心中永远是壮美伟岸的,我愿坚守这种纯洁的心境。我感受到人生苦旅,生命宝贵。热爱生命和新生活的人们,将把游历高原的人生经历作为最富有的财富,这种用生命感受的财富会永驻生活,受益终身,世代相传。

 

我怀揣着对高原军人的情怀,在灵魂的邀约中告别了西藏拉萨,告别了风雨历程的四千里青藏线,告别生活战斗在世界屋脊上的人们。我会在梦中一千次,一万次的膜拜青藏高原……

 

(1996815,摘录作者采访手记)

 

贺习银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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