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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仓藏族社区语言生活及双语教育状况的调研报告

2008年12月30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2007年,卓仓郭尔村中心小学暑期藏语文教学活动时,由我们团队的志愿者、暑期志愿教师共同义务完成《卓仓藏族社区语言生活及双语教育状况的调研报告》,令人欣慰的是这个报告在20089月获得国家民委社会科学研究成果3等奖,此奖项是表彰在民族研究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个人和单位,谨此向获奖的几位朋友:完玛冷智、元旦、康卓加、完代才让、索南才旦表示祝贺!也希望更多的人关注青海东部藏区双语教育。

 

文章执笔:完玛冷智           20071010

 

————以青海省平安县郭尔四村为个案

 

语言是人们思维和交流的重要工具,是民族文化的基本载体,也是现代民族的重要特征和一种标志、标识。在多语言接触、发展的全球化语境下,多民族地区的语言生活发生变迁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而在散杂居地区、边缘地区少数民族双语或多语社区,语言变迁和语言教学、语言地位问题更为突出。选择民族散杂居地区开展语言使用情况和双语教学问题调查,有助于科学认识民族语言的社会文化功能,丰富双语或多语理论,能够为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的多语化发展、双语教学乃至多语种教育提供语言政策和教育方案的科学依据。

 

一、调查的社会文化背景

 

卓仓藏族在河湟地区的阿依赛迈山北侧带状分布,村落之间横向接壤,集中在青海海东地区乐都、平安两县的南部山区(卓仓七条山沟为主);向南隔山与化隆山区藏族接壤,历史上和如今都缺乏与其经常性交往;而同山腰、山根操持汉语的回族、汉族居民以及北山的华锐藏族保持着长久的往来,成为河西“民族走廊”一种典型的少数民族群体。分布格局主要表现为纵向杂居、横向聚居、带状连片。

 

长期以来,当地藏人对“卓仓”这个社区文化概念有强烈的认同感和归属意识,通过严格的族群内部通婚等制度,完整地保留着藏民族的风俗习惯、本族母语、传统文化、宗教信仰等特性,保存了深厚的历史和文化积淀,可以说是一个独特的小语言文化圈。同时,长期与周边民族交流融汇,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民族关系和语言关系。

 

在青海,卓仓藏人等西宁市和海东地区的藏族居民,通常归类为散杂居类型,称东部藏族。据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青海东部藏族为241145人,占全省藏族1141792人的21.1%,分别为:

 

海东140011(平安 5734,民和13988,乐都18948,互助22714,化隆50475,循化28152

 

西宁101134(市区18527,大通29082,湟中39731,湟源13794

 

据我们考察,其中以藏语为第一语言的居民至少有16万左右,占东部藏区人口的65%,约占全省藏族人口的14%。与其他藏区相比,东部藏区尤其是城市藏族人口增长很快,尤其西宁市区,2000年与1990年相比,藏族常驻人口增长了37%(五普统计数据)。而跨入二十一世纪后,西宁市区藏人还在成倍地增长。

 

但是,在青海东部藏区,除了循化县由十世班禅大师生前倡导,推行藏汉双语教学外,只有部分化隆山区小学、大通县小峡镇、乐都县下营藏族乡及湟中县群加藏族乡的个别小学开展双语教育或加授藏语文,其他多数藏族乡村一直没有恢复或启动藏语文教学活动。也就是说,青海境内至少15%的藏族无法获得在本地接受母语教育的机会。但在这些以藏语为第一语言的藏族社区,人们接受藏语文教育、双语教育的愿望非常强烈,同时东部地区一些基本失去母语的人、或藏汉双语人,也不断发出学习母语的呼声。这种需求,直接推动了我们的调研工作。

 

二、调查区域的选定和方法

 

卓仓藏族是青海东部藏区最具有代表性的一个群体,主要分布在青海省海东地区乐都、平安两县的山区。我们选择的调查点平安县巴藏沟乡上郭尔村、下郭尔村、堂寺尔村和麻藏玛村四村,称为郭尔四村,地处脑山,现有800多人,以藏族为主,也有数户汉族。南边隔山为化隆,北边有操持汉语的回族和汉族,是典型的卓仓藏语社区,也在东部藏区乃至河湟民族散杂居人群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典型性。

 

建国前,这里曾设蒙藏学校,开展早期的藏、汉文“双语教学”,培养了一批少数民族专业人才和优秀干部。1958年建成“郭尔中心小学”,目前在校生103人,其中藏族97人,占94%;教师8人,其中藏族4名。虽然从1968年起正式开设藏语文课程,但受文革前后一些错误思想的影响,藏语教学、“双语教育”一直陷于瘫痪状态。

 

为了掌握卓仓藏族的语言生活和态度、双语教育需求的合理性和可行性,20078月,我们以入户调查为主,对卓仓藏族社区(郭尔四村)的语言使用情况进行了专题调查。调查采用问卷调查、参与观察和个别访谈相结合的方法,试图对四村的语言生活和双语教育做较详尽的分析。调查问卷主要采用《中国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入户问卷》(教语用厅[1999]3号),目的是依据科学、权威的调查材料,全面了解村民的语言能力和语言使用状况,获得量化分析的科学数据。参与观察和个别访谈,则是为了丰富和补充问卷资料,深化调查问卷没有涉及的内容和其他需要进一步验证的资料,并检验问卷调查分析资料的针对性、可靠性和实效性。

 

根据社会统计学的抽样经验,我们把样本量确定为20%,然后采用等距抽样的方法,从200多户人家抽出50户,并随机选择一名主调查对象作为统计样本,由调查员当面完成问卷调查。调查所用语言全部为藏语(一名调查员也用普通话解释一些问题和词汇)。本次调查实际回收50份,回收率100%,其中有效问卷44份,有效率为88%

 

调查采集的有效样本中,男24名,女20名,全部为藏族。除了2人分别出生于海北、化隆,其余42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卓仓藏人,15岁之前没有在本地以外连续住过三年以上;年龄最小的是8岁,最大的74岁,各一人,没有避讳这两人,是为了初步了解卓仓地区“双语系统”形成的历史足迹和孩子入学前后的语言能力。其他样本都在12岁-64岁之间。我们将44份调查样本分为40岁以上(中老年组,16人,其中女7人)、2039岁(青年组,26人,其中女8人)、19岁以下(学生组,12人,其中女5人)三个组;按文化程度,中19人没有上过学,尤其女性比率较高,共11人,且集中在青年和中老年组;小学11人,初中13人,高中1人,年龄越小,受教育比例越高,说明教育发展总体形势良好。

 

三、卓仓藏人语言生活的主要特点

 

通过分男女的问卷分析,我们发现,卓仓藏族的语言生活和语言态度方面主要有以下特点:

 

一是以藏语为第一语言(母语),但面临着快速衰亡的威胁。44人全部选择小时候(上学前)最先会说的话是藏语(藏语安多方言卓仓话),小时候父母(男、女抚养人)对调查对象常说的话也全部为本族母语;也有5人说上学前同时掌握了简单的汉语(乐都话)词句。一些官员、学者说:“青海东部藏区完全丢失母语,已经转用汉语作为第一语言,藏汉双语教育没有必要。”这一说法显然没有科学依据。起码在乐都、平安的卓仓藏族山区,至今以藏语作为第一语言(母语);与之连片的化隆、循化藏族和大部分民和藏族,也较好地保留着本族母语,并将其作为第一语言。

 

与此相比,散居在青海湟中、湟源、大通和互助,以及甘肃天祝、张掖苏南和酒泉等地的藏族居民,除了一部分偏远山村,大多已转化为“民-汉型”或“汉-民型”双语人,有些居民甚至变为汉语单语人。东部藏区的本族语快速衰亡的现象相当明显,面临着功能萎缩、结构变异、语言生活巨变,有些藏语方言(土话)处于濒危状态。“我们应该为不知道珍惜这些可宝贵的资产,而感到羞惭。如果了解到维持物种多样性的重要,我们就同样不能坐视语言生态的日渐凋敝。”(何大安语,转引自王新远200284

 

二是以藏语为家庭内部的主要交际语言。在44份有效问卷中,剔除无此情况的,家庭内最常说的语言是藏语,即97%的跟父亲说藏语,94.2%的跟母亲说藏语,93%的跟子女说藏语,其余调查对象使用藏、汉双语,只有青年组1人对父亲常说汉语方言,是个特例。而夫妻之间最常用的话,100%选择藏语。总体上,中老年和学生组都选择藏语为单一的家庭用语,而家庭内部双语使用者中98%来自青年组(中老年组1人对子女说汉语方言),表明青年人的语言态度不稳定,表现出个体语言态度的稳固性和可变性的有机统一。这些现象说明,卓仓藏人在日常生产、生活中对父母亲、配偶和子女常说的话是本族母语(藏语),家庭使用藏语的概率高。少数家庭有时也用汉语。

 

三是基本形成了“藏-汉型”和谐“双语系统”。除了44人全部通藏语(藏语覆盖率为100%)外,28人完全掌握了当地汉语方言(乐都话),完全双语人达63.6%。除了少数没有入学的孩子,其余居民也能听懂或使用简单的汉语,说明卓仓藏族以藏语为主、兼通汉语,只是村民掌握汉语方言的程度有所差别。另有8人能用普通话交谈。这是因为,受历史上汉语的强势影响,东部藏区在保留本族语的同时,逐步兼通汉语,从单语社区基本转化为“藏-汉型”双语社区,藏语和汉语的地方方言和谐并存,而且普通话逐步普及。人们以藏语为第一语言,在家庭和生产、生活以及婚丧嫁娶、民间娱乐等族内活动中,主要使用母语;而在政府、医院、市场、银行等办事,最常说的话(语言)则是汉语方言;学校教育、看电视听广播则多接受普通话。这种语言现状,是戴庆夏教授所说的“双语系统”,并多“将之看做和谐语言环境的一个较为理想的状态。”即一个紧密的系统,两种语言互相补充,和谐发展,共同提高(王婧姝:2007)。在此,人们除了高度认同本族母语,也对汉语(包括普通话和当地方言)持尊重和认同态度。这种认同感,有利于民族之间的团结和睦。这些散杂居地区不曾引发基于民族、语言因素的矛盾纠纷,可能与这种语言文化态势有关。值得一提的是,男性双语人口的比例高于女性,如掌握普通话的8人中,7人是男性;掌握汉语方言的男性17人,占男性调查样本的70.8%,女性则只占全部女性调查样本的30.3%,男性双语人比例高于女性40个百分点。

 

四是在社会交往中主要使用汉语方言(乐都话)和藏语。到集贸市场买东西、医院看病和去政府办事,被调查者一般根据交流对象,选择说汉语方言(乐都话)、藏语或普通话,选择两种语言的样本比例较高。但总体上由于汉语是河湟地区的强势语言和族际交际语,在政府、医院、市场、银行等办事,多与汉语人(汉族、回族)打交道,最常说的话(语言)也多选择汉语。如44份问卷中,有34份在集贸市场说汉语方言,占77.3%26份选藏语,2份选普通话。31人在医院看病和政府办事时说汉语方言,占70.5%;在医院19人说藏语,3人说普通话;去政府办事,17人说藏语,2人说普通话。选择使用两种语言(主要是汉语方言和藏语)的占20%左右。在此,是否使用藏语,主要取决于交流对象。而讲普通话的次数最少。说明在东部藏区,族群以外的社会交往中选择最多、最常说的话是汉语方言,这跟当地藏族参与政治、经济、社会活动的能力不高、交流对象以汉语人群为多、普通话普及率不高等有关。多数人把这种选择看作社会的现实需要,是不以个人意愿和倾向为转移的。

 

五是普通话语言使用能力较差,且渴望值不高。随着广播电视的普及、教育水平的提高和社会交往的频繁,大多数卓仓藏族群众能听懂,而且年龄越小,掌握普通话的越多,但总体水平相当有限。44份样本中,无一选择 “能流利准确地使用” 普通话,3人“能熟练使用但有些音不准”,2人“能熟练使用但口音较重”,3人“基本能交谈但不太熟练”,上述三类占18.2%,这与2005年全国45.06%的乡村居民能用普通话交谈相比,差距较大。多数样本为“能听懂但不太会说”、“能听懂一些但不会说”、“听不懂也不会说”。除了学生,看电视、听广播,是山区少数民族群众接触普通话的主要途径。而学普通话遇到的主要问题,12份问卷有5人认为是“受本民族语言影响,不好改口音”,4人认为“说普通话怕别人笑话”,而2人“周围的人都不说,说的机会少”,1人则受当地“汉语方言影响”。除了学生,大多数人对是否学习、为什么学习普通话,则无法回答,44人中24人也没有学习要求或选“无法回答”,8人希望“能进行一般交际”,2人选“能熟练使用”,只有6人希望“能流利准确地使用”。不过,回答“今后在国内交往中”哪些话最重要的30份有效样本中,认为普通话最重要的约占47%;有10人认为在藏区尤其是卓仓山区,藏语也将继续占有重要地位,约占总数的33%。对普通话的学习兴趣不高和认为很重要,似乎有所矛盾。

 

六是掌握藏文的人不多,使用范围有限,但发展前景看好。在全部调查样本中,27人不会藏文,占61.4%,说明在东部藏区藏文的使用非常有限。

 

会”藏文的只有7人,占16%,而且全部是学生,显然是这几年开展假期母语教育的结果。“会一些”的11人,其中5名是学生,只有6人在20岁以上,为青年和中老年人数的19%,主要处于民族民间文化(如民歌、婚礼曲、宴席辞、格萨尔王诗史等民)、宗教信仰(如背诵经文、煨桑供辞)等需要,才偶尔使用藏文的,藏文使用范围不广,一种文字所固有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功能基本得不到发挥或应用。从掌握程度看,“会读会写”的共11人,20岁以上的只有2人;其他人都不会写;从使用上看,“经常写”的只有1人,显然与双语教育体制不完善,藏文课程还没有完全纳入教学体系有关。不过,回答藏文发展前景的16个有效样本中,12人认为藏文“会有很大发展”,各1人选“会在一定范围内发展”和“保持目前现状”,尤其是中小学生对藏文的发展前景抱有乐观态度。

 

七是英语逐步影响东部藏族居民的语言生活,但发展缓慢。在14名初中以上样本中,只有8人学过英语,占57.1%。这些人中只有1人“能比较流利地交谈”,而5人“不会说”;英语阅读能力,2人“大致能看懂简易读物”,只占25%,其余4人“能看懂简单句子”,2人却“看不懂”;“经常用”的只有1人,5人“有时用”,也多在学校内部,2人干脆不用。分析发现,初中以上调查样本中英语能力好的多是男性学生,但总体上英语普及率很低,英语交流能力很差。这是因为当地小学缺少教师没有开设英语课,初中英语教学水平不高,也没有英语环境等。但多数学生学习英语的兴趣很高,甚至有5人认为英语会成为“今后在国内交往中”最重要的语言。

 

八是一部分藏族群众对当地藏语的认识较模糊。人们在认知、感情和行动上对卓仓藏语有强烈的内在认同倾向和归属意识,甚至把卓仓藏语人看作比其他藏语人更亲近的群体,在婚配、交友等方面具有更明确或肯定的群体信赖感和母语优选意识。但由于藏语安多方言卓仓话吸收了大量的汉语词汇,不少群众在谈自己的母语时,往往表现出复杂而矛盾的社会心理,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所说的是“藏语”,认为汉语词汇太多,是一种藏、汉语混杂的边缘方言,对卓仓藏语的性质持有模糊的甚至片面的认识,自我表现出一定的群体性边缘化倾向。在其他藏族面前,有些人还不好意思用本地话(卓仓话)交谈,也有一些人不太愿意把对本族语的认同和情感付诸行动。

 

与农村居民相比,中小学生、卓仓籍大中专学生、已经走出母语社区的在外青年,语言态度则相对积极。一部分人甚至把本族语文作为本民族的重要特征之一、民族文化的一种标识和独特资源,把同自己的身份观念相联系,同传承本民族优秀文化和社会文明相联系,明确看待语言作为一种群体的象征和话语系统的功能,为民族语文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进一步承继和发展提供了新的社会基础。这是因为,“语言态度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长期的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它深藏于语言人的心理底层,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语言信念,并且常常以十分微妙的方式影响着语言人对有关语言变体及其代表的社会文化特点乃至于对操这种语言变体的社会群体的认识,影响着语言人的语言能力和语言行为,在双语或多语社区更是如此。如果说这种影响在正常的语言生活中不甚明显或不太强烈的话,那么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比如本族语的使用受到人为因素的限制,本族语言人的语言权利受到限制或被剥夺,本族语的生存和发展受到威胁的时候,该群体语言人的语言态度就会以激烈的方式表现出来。又比如当一个人生活在本族语言社区的时候,对本族语的感情表现得并不一定十分明显,或者不一定以自觉的方式表现出来,当他长期脱离了本民族的语言群体和语言环境的时候,对本民族语言的深厚感情和语言忠诚常常会以自觉的形式表现出来。”(王新远2002:)

 

九是对藏语广播电视剧的期望值高于其他任何语言(方言)。群众对藏语广播、电视频道很感兴趣,从我们的走访调查看,受访对象绝大多数认为藏语(安多方言)电视和广播,虽有土话差异,却基本上能听懂,100%的人赞成在藏区用藏语播放广播电视,只是觉得目前播出时间短,节目有限,频道太少(只能看青海藏语卫视,而不能收看西藏藏语卫视等),不能满足群众需求。相比之下,赞成全国播放的广播影视剧采用方言的只有9份,不赞成采用汉语方言的有10份,而“无所谓”和“很难说”却有25份,占57%,似乎不少群众并不关心汉语广播电视节目的用语问题。

 

十是对中小学尤其是小学阶段开展藏语为主的双语教学有强烈愿望。综合中小学用语的数据,发现绝大多数居民认为本地小学最好用藏语,或以藏语为主开展教学,占88.6%,其中全部样本的45%认为应该使用“藏汉双语”教学。而对中学时期的教育用语则有各种观点,各有8人分别认为采用藏语或者普通话单语教学;有15人认为最好采用普通话(汉语方言)和藏语卓仓话“双语教学”(详看下节)。

 

四、家长和学生的双语教育需求和态度

 

这次调查将中小学“用哪种话(语言)教学”,既在教学过程中教师使用什么语言作为重点,除了封闭问卷,也通过参与观察、个别访谈等形式重点做了扩展了解。发现人们对中小学的教学语言选择有些差距,主要是小学阶段希望采用母语教学和“藏(安多方言)-汉(普通话)双语”教学的比例相对都高,但担心没有藏文老师或学校部具备藏语教学能力,更担心学了藏文也没有大学、就业出路;一位42岁的调查对象说:“很想让孩子学藏文,但海东没有条件上藏文学校,学校藏语文面临很多困难。”中学阶段多倾向于使用藏汉双语教学。

 

从我们的分组数据看,小学认为采用母语教育的比例较高,有15人,占34.1%;而有20人认为最好采用双语教学,占45.5%。只有3人认为最好采用普通话。没有人赞成用汉语方言开展小学教学,这一态度,可能与大多数村民对现行教学模式和教育效果的不满和缺乏信心有关。剩余4人态度比较模糊,1人无法回答,2人主张藏语+普通话+汉语方言,1人主张藏语+普通话+外语。综合看,39人认为小学应使用藏语(母语),占88.6%;22认为用普通话尤其是藏语+普通话“双语教学”为佳,赞成方言和外语的分别只有7人和3人。

 

1:关于本地小学最好用哪种话(语言)教学

调查样本

藏语

普通话

藏语+

普通话

藏语+

汉语方言

藏语+

外语

无法回答

或其他

中老年组

6

0

7

2

0

1

青年组

3

1

7

1

1

3

学生组

6

2

1

2

1

0

 

相比之下,认为中学单独用母语最好的比例明显下降,为8人,比小学的少了7人;单独采用普通话的为8人,比小学阶段多5人;而主张采用“藏+汉(普通话或汉语方言)”双语教学的为15人,相当占多数。访问发现,不少人认为:“用藏语教学,在小学里必要,也具备初步条件可以实现的;但到中学,就完全没有条件,是一句空话。不过,作为双语区学生,中学阶段已经有能力通过汉语接受教育了。”综合看,藏语选择26人次,普通话选择22人次,方言选择9人次,外语选择6人次。选择藏语+普通话作为教学语言,最符合学生和家长的意愿。

 

2:关于本地中学最好用哪种话(语言)教学

调查样本

藏语

普通话

藏语+普通话

藏语+汉语方言

藏语+外语

普通话+外语

普通话+汉语方言

无法回答或其他

中老年组

3

1

6

2

1

1

 

2

青年组

2

4

3

 

 

1

1(双言)

5

学生组

3

3

3

1

1

 

1(方言)

 

 

家长和学生强调中小学阶段接受“藏-汉”双语教育,主要是考虑孩子的语言文化背景、理解能力和学习兴趣。不少家长说:由于语言差异、文化背景和理解差距,藏族孩子的学习基本上跟不上汉族学生,不说考大学,连上高中都很难,当然也没法考双语专业,升学率很低,成了“非金非铜”。如堂寺尔村64284人,小学入学率很高,但随着年级的增长,升学人数逐步减少;2007年,2名高中毕业生,都高考落榜;7名初中毕生,只有2人考入高中、1人进职中;其他三村也无人考入大学。另据介绍,堂寺尔村1997年-2007年只有9人考入高中,却很少考进大学。而这几年村里高考录取的,多是由亲朋转学到果洛、海南等其他地区后,才上大学的;没有关系和门路的家庭,只好等着孩子回家务农。面对这样的语言格局和升学形势,学生家长的双语教育愿望相当强烈。

 

五、当前东部藏区双语教育存在的突出问题

 

王新远认为,双语教育的目的:一是保存、保护或弘扬少数民族的语言和文化;二是培养少数民族语文和汉语文(甚至外语)兼通的各类双语(多语)人才,为发展民族地区的经济、文化事业服务(王远新2002323)。从卓仓藏区的语言生活和态度看,双语教育在散杂居地区尤其是本族母语为第一语言的和主要生产生活用语的青海东部藏区乡村依然很为重要,关系到儿童语言思维的健康发育、弱势群体的母语教育权利、当地民族文化传统的传承、弱势语言(方言)的保护、民族地区经济社会的和谐发展等诸多问题。同时,其双语教育需求,是民族地区保持多元文化和多语和睦共存的现实需要,是保护语言生态平衡和社会和睦的历史需要。

 

但是,青海东部藏区的双语教育环境和条件不容乐观,无法满足少数民族群体的愿望和需求,所谓的藏语文教学、“双语教育”以及民汉双语区以汉语文为主的双语教育,实际上处于瘫痪状态。这一现状,在整个少数民族散杂居地区有一定的代表性和典型性。根据我们调查,卓仓藏区的双语教育主要存在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1、严重缺乏藏汉双语师资。郭尔中心小学从1968年起设藏语文课,目前该校在校生103人,其中藏族97人,占94%,都以藏语为第一语言(母语),一部分其他民族的学生也通藏语。但全校8名教师中,只有4名藏族,而且没有一个藏文专业或藏汉双语专业毕业的教师。开设藏语文课显然是一句空话。所谓藏语文教学,主要依靠临时聘用民办教师、语言实验教师等。据说,当地村民多次向教育、民族事务等主管部门反映,但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2、没有适合散杂居地区实际的民族语文乡土教材。散杂居地区尤其是民汉双语社区的语言文化有一定的特殊性,但目前审定出版的藏语文教材只有一套,主要是针对藏语单语地区、以藏语文教学为主单课加授汉语文的学生。由于语言文化背景、方言差异、课程安排、学生理解能力和教学进度等诸多原因,这套教材在藏汉双语地区的小学推广使用,往往效果较差。郭尔中心小学也曾经实验青海师范大学专门针对非藏语为第一语言的人群编写的“汉语拼音”藏文拼读教材,但收效甚微。这两年,也在假期藏语文辅导中尝试采用一种藏文速成教材,但未经审定、出版。当然,汉语文教材也只要针对汉语为第一语言的全国统编教材,或者针对汉语为第二语言的少数民族汉语教材(郭尔小学使用前者),没有符合双语社区的乡土语言教材。

 

3、小学毕业生完全没有接受双语教育的保障。平安县没有一所学校在初中、高中阶段开设藏语文课,哪怕小学接受藏语文教学,也无法保障深造、升学的机会和路子,严重制约了双语教育的进一步发展。不同阶段连续接受双语的衔接关系成为影响双语教学的关键性制约因素,也基本上动摇了不少村民选择双语教学的信心和决心,小学阶段的藏文课也只好时开时停。

 

4、大学阶段双语专业结构单一,毕业就业难,不少人认为学民族语文没有出路。这几年,一部分家长把孩子送到其他双语学校就读,但从小就读“双语制”民族学校的双语专业学生一直面临“升学难”、“就业难”的困扰,毕业后没有更多的专业选择余地。以青海2007年高考录取为例,招收“民考民”(藏语文)学生的高校只有青海民院藏学院、青海师民族师范学院、青海大学藏医学院和农牧学院,以及招生人数非常有限的中央民大、西北民大学、西南民大、西藏大学、西藏藏医学院等9所,全部专业累计只有20个,招收专业主要集中在藏语言文学和师范类,其中6所大学招收藏语言文学专业,有12个专业属于师范类。而高校预科生招收“民考民”(藏语文)考生的只有省内三所高校。这一专业结构,仅与全国13所少数民族高等院校、272个本科专业相比,也不足10%,接受双语专业的大学生表现为专业结构单一、人才结构不合理、就业门路狭窄、市场竞争能力低下,走向市场、参与竞争的局限是显而易见的,多数家长和孩子认为就读双语学校“没有出路”,民族语文“无用论”有所抬头。这种社会心理,影响和动摇了中小学阶段藏汉“双语教学”持续发展的社会基础。有些家长也受这种社会压力和个人前途命运的功利驱使,迫不得已将孩子送进汉语学校。长期下来,掌握本族母语的少数民族人才逐步减少,同汉语人群的经历、学识和能力均等的普通人才增多,少数民族的知识精英和专门人才脱离所属群体、本族社会文化和生产生活的现象却日益突出(就如同藏区寺院过去培养了一大批脱离藏区群众生产、生活实际的高级僧才),不能有效地推动民族地区和少数民族的整体社会发育和发展进步,最终导致一部分人成材的同时,也自然而然走向异化(不是被主体民族强行同化),大多数群体成员却依然处于发展滞后、进步缓慢的艰难境地,制约了民族地区的发展和进步。

 

5、教育行政部门和地方政府对散杂居地区的双语教育重视不够。从上世纪80年代起,青海省根据自治地方和东部藏区的民族人口分布类型及其语言文化环境的不同,采取了双轨制的藏族教育,即在以藏语为民族优势语的藏区,以藏语文为主,单课加设汉语;而在东部的藏汉双语地区,以汉语文为主,的可加设藏语文。其前一种模式是青海民族教育的重点,正在逐步完善和形成体系;但后一种模式一直不健全(王文璞等),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甚至可以说处于摸索阶段。主要是教育行政部门和地方政府都对双语地区不同乡村的语库特点、双语类型和语言态度以及双语教育的复杂性调查不全,研究不深,思路不明,措施不力。如郭尔四村向有关部门多次反映中小学双语教育问题,今年被省民族团结进步工作领导小组责成海东地区列为为少数民族办实事的项目,但其师资等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6、民族语文的社会使用范围有限。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强势推动下,民族语言除了本民族的交际以及教育、文化、新闻媒体等部分领域的使用,在行政、司法、经济、商贸流通、医疗卫生、交通通讯、金融、邮政等核心领域和服务行业的应用非常有限,尤其在散杂居地区非常突出。有一位调查对象称:“不说大的方面,去乡政府说个事,到乡卫生院看个大夫,甚至去城里打个车,掌握藏语文连一点用处都没有。就是村里既是是100%说藏语,一份有关农村的文件,人间都用汉语念,拟还学藏文有用吗?”虽然我国奉行民族平等、语言平等的政策,民族语文实际上处于底层语言,易于被边缘化。这个局面,严重地挫伤了在散杂居地区群众寻求双语教育的积极性。

 

六、面向“民-汉型”双语区的教育方案和语言策略

 

政府民族语文和双语教育主管部分应当制定可行的倾向性政策,采取积极主动的措施,从语种教育的科学规划和完善、弱势语言(方言)的抢救纪录、社会用语的规范、行政和司法领域的语种服务等入手,推动弱势语言(方言)的保护、抢救和适应性发展。

 

1、实验和探索“无课本母语学前教育”:克服急功近利、尊重儿童语言习得和语言思维发展的客观规律,保证本族孩子在现代式幼儿园所的集中教育环境下,自然地习得本族母语。目前,散杂居地区和城镇少数民族后代失去本族母语的关键因素,直接与幼儿园普遍使用单一的强势语言有关。在这种条件下,少数民族家庭内部使用本族母语,孩子在学校接触和使用汉语,使语言习得过程中的家庭语言文化背景和语言应用实事相脱节,一定程度上可能影响儿童语言习得的进程和质量。有些教育工作者,处于急功近利、早日成材的个人愿望,不尊重儿童思维发展的客观规律和学龄儿童教育教学的实际需要,入学前就开始有意识地同步灌输民族语和汉语,甚至加授英语。我们认为,在游戏中、欢乐中自然地习得第一语言,在玩耍中健康培育儿童的语言思维,是本族母语保护式学前教育的最佳方案。在城镇、双语或多语混合村,这种模式的需求更为迫切。

 

2、开展“语种渐进的义务教育”:以重视母语优先、开发语言思维优先为前提,学校教学用语和语言(语文)课目坚持“先本族母语(方言),再通用语(普通话),后外语”的次第,实行循序渐进的语言教学,探索建立新形势下符合民族地区实际需求的语言教学体系。 “民-汉型”双语区民族小学一至三年级开设本族语文和汉语文,双语教学;三年级起增设英语,双语教学;初中以后,这些学生基本上可以跟普通汉语人同步接受教育,并继续单课加授本族语文,提高其多语种学习和接受能力。由于“双语社区”的特殊性,这种语言教学模式与单语区民族中小学以民族语文为主、单设汉语(三年级开始)和外语(从五年级起)的教学模式有所不同。

 

3、实行“多语并重的教学语言政策”:有人提倡“面向本地学母语,面向全国学汉语,面向世界学外语”,这一语言教学思路符合民族地区实际、符合历史发展需求、符合时代进步要求。人的智力是无限的,只要条件充足,方法得当,中学毕业之前获得相当的双语或多语能力是可以实现的,尤其是大学毕业时母语、汉语和外语样样运用自如,更是完全可以实现的。这几年新疆、青海、延边等民族地区培养的无数多语人才,就是例证。只是在广大民族地区,目前的语言教学条件差、环境不足、质量低,合格的汉语、英语老师非常紧缺,面向藏区的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材和外语教材有待于改进,也非常缺乏语言辅助学习工具等,加之一些教材编写者和语言教师没有掌握母语习得以及第二语言、外语等学习的机制和理论方法(比如在青海藏区,没有一位民族中小学汉语教师接受过第二语言教学方面的专业教育,也缺乏常规的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培训进修、继续教育等,往往是会讲汉语教汉语、会讲英语教英语),导致语言教学层次不高、效果不明。现阶段,在民族地区提倡多语化和多语种教育,尽快形成以语言能力培养为中心、“精化母语,强化汉语,优化外语”的民族地区语言教学模式,提高少数民族在国内国际的社会竞争能力和市场参与程度,促进民族地区经济社会健康发展。

 

4、实行“民族语优先的高考优惠政策”。目前的少数民族高考优惠,基本上局限于“民族考汉”考生人群,强调民族成分,不注重语言经历和能力。比如一些高校的民族预科生,除了一部分专门招收的双语理科生和偏远地区定向保送生,享受民族优惠的都是从小跟普通汉语人在同等条件和环境下接受普通教育的民族生,其中不乏“假户口”、“高考移民”和“临时少数民族”。相比之下,那些从小接受民、汉双语教育的民族学校学生,高考升学、选择专业、就业竞争的机会和能力普遍不理想。实行“多语优先的高考优惠政策”,就是要恰当地解决少数民族现代人才脱离本民族发展需求的矛盾。为了改善接受以民族语文为主接受教育的双语达学生专业结构,拓宽升学渠道,扩展升学途径和增加学习多种现代科技文化专业的机会,培养符合民族地区和少数民群众实际需求的民族人才,加快少数民族的现代化建设进程,建议从小接受普通教育的民族生只享受加分照顾(同条件、同政策),而把各高校单独录取的少数民族定向生、预科生等基本面向“民考民”双语生;一般高校招收少数民族预科生,要明确“民考民”考生应占预科招生总数的80%以上,以防止国家照顾培养的少数民族人才脱离本族群众、社会文化和发展需求。建议内地大中专院校扩大民族班招生规模(比如扩大青海藏区班等),专门招收从小接受民汉双语教育、具有高中以上民族语文水平、达到少数民族汉语水平三级以及一定外语水平的少数民族学生。应采取共建联办、专业合作、联合培养、访问教学、学生交流等灵活方式,扩大普通高校对口支援范围,争取举办更多以双语在校生为主的民族培训班、进修班和交流合作班,尤其增加理工、商贸经济等紧缺领域的专业,培养符合民族地区实际和建设需求的双语专业技术人才;争取各部属高校主要对口支援招收培养双语生的民族院校。建议少数民族高层次人才培训计划实施期限延长到“十二五”末,并明确民族语文考生达到70%,以培养一批切实适应民族地区和少数民族群众发展、进步需求的高层次人才。

 

5、强调民族语言文字使用和发展的宪法原则:民族语言文字在一定区域、一定历史发展阶段依然具有自身的社会文化功能、政治功能和经济功能,在这些功能还没有自然消亡或完全衰退之前,语言人的基本权利应当受到强调和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一章第四条规定:“各民族都有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语言文字的自由。”《宪法》(3.121)和《民族区域自治法》(3.21)规定:“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机关在执行职务的时候,依照本民族自治地方自治条例的规定,使用当地通用的一种或几种语言文字。”民族自治地方要充分利用法律给予的语言文字权利,在该语言流通的本族区域内尽可能地提高民族语言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功能,散杂居地区也要重视民族语文的应用及其社会功能的发挥。《宪法》原则有利于民族语言尤其是民族自治地方自治民族的语言文字享有更多的发展空间,只是这一原则的贯彻落实需要解决主体民族和少数民族自身的一些认识问题,进一步完善具体的操作程序,尽量使原则性的语言表述方式提升为具体规定和实际行动。国家应当参考挪威《萨米语言法》(1992)、印度《国教教育政策》、台湾地区《客家语言发展法(草案)》等,制定颁布非主体民族或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法,早制订、早预防、早保护、好见效,促进教育媒介、司法、行政和服务行业等全社会协调使用英语、汉语和和民族语言,切实推动多语和谐并存、协调发展。提高民族语文的实际地位,有利于语言生活的和谐,有利于各民族的团结和睦,有利于人类多种语言协调发展。比如国家人事部门已明确:少数民族考生可以使用本民族的语言和文字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比试和面试。这样的规定很适合于民族地区的实际,可考虑上升为法律原则。

 

6、应重视散杂居地区的双语教学问题。教育行政主管部门、有关地方政府,应立足散杂居地区的实际,充分尊重民族语言文字发展变化的客观规律,高度重视散杂居地区的双语教育问题,积极探索建立符合民汉双语社区的实际需要,有利于保护少数民族合法权益的母语学习使用和双语教育机制。当前,一要编撰乡土语言教材,提高学习的兴趣和信心;二是保证本地语师资,提高多语和谐并存、协调发展的自豪感,提高教学质量;三要连续教学和升学的衔接关系,保证初中、高中极端继续有学可上,大学有好的专业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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