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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之一经书曾在文革中被焚毁

2010年5月30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次成文青最小的女儿成林才措是他几个女儿中学习成绩最出色的。佟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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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尘

这并不是这部经书第一次蒙尘。对一部年岁也许超过结古镇最古老寺庙的经书来说,被灰尘覆盖只是它曲折命运中并不惨烈的一部分。

就算在地震以前,翻开经书的次成文青和更松代忠也能触摸到来自不同年代的灰尘。它们一部分也许来自东仓家老宅的佛房。在玉树囊谦县东日村的一座4层碉楼里,《大藏经》曾被存放了几百年,并跟随整个家族一起经历兴衰。

灰尘遮住佛经上那些混杂着金银和贝壳颜料写出的经文。没有人知道这出自谁之手,这些包括佛经、药方、族谱以及修撰记录在内的藏文内容过于庞杂,更松代忠曾经花费心思在文字里寻找端倪。

几年前,更松代忠曾摘录了其中的一段,并为一个记者翻译成汉语,里面讲的是:“蓝色的藏纸上用金子和银子写满了经文,上面写的是十二部佛说法。”文字的下面标注说,这段文字是在一个叫做“巴底雅帕”的宫殿中写成的,时间是“乙亥鼠年夏夜的念经节”。

东仓家的人都相信,经书是由这个家族的祖先、格萨尔王手下的大将白日尼玛江才传给后人的宝物。东仓家所在的村庄,曾长久地把这部经书看做村子的庇护。

但它在十几年前才被更多人知道,专家们从北京闻讯赶来,断定它的历史超过一千年。当时,这个消息成为不小的新闻,给这个家庭带来为数不多的参观者和采访者,然后又悄悄过去了。

如果仔细分辨,次成文青还能辨认出覆盖在经文上的牛粪和草叶,进而回想起并不久远之前的历史。这段历史是妻子东仓保毛讲给他听的。当时,“文革”刚刚开始,东仓保毛只有几岁,是曾经显赫的东仓家族留下的唯一继承者。

因为是剥削阶级的后代,长辈们全被投进了监狱,只有眼睛失明的父亲被留在家里。供奉在家里的《大藏经》,与许多有历史的物件一起,被作为一种不受欢迎的信仰的代表搬了出来,在一些如今已无法考证名字的人带领下,开始焚烧。

东仓家的人表示,那一次,约有三分之一的经书被焚毁。东仓保毛亲眼看着经文和佛像变成灰烬。

后来,残存的经卷被人们藏置在碉楼一层的仓库里。这里养着牛,堆放着各种杂物。绝大多数信仰被禁止了,这部记载着其中一种的浩大经典也落难了,杂物、牛粪和污泥把它掩盖住,有的还沾在纸页上,和佛的语言粘在一起,而蛀虫则不紧不慢地把它们一起啃噬。

这个显赫家族此时也宣告凋零,失去了往日辉煌。东仓保毛小时候,像一个“公主”一样被照顾和尊敬,她每次心急地去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起游戏,但孩子们总是离她远远的。

到《大藏经》被焚烧的年代,爱唱爱跳的东仓保毛变成舞蹈队的成员,她舞跳得最好,每次练习都要在前面带队,但一到演出,人们就很难看见她了。贵族的后代只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获得一席之地。

流传在东仓家的人嘴里那些与《大藏经》有关的历史,始终围绕着将它掩埋和让它重见天日这两种努力的斗争展开的。《大藏经》的命运与家族命运一起沉浮。一旦凋敝下来,东仓家的门前就开始出现各种人。贪念佛典的人要求他们把经书交出来,或者送到寺庙里供奉;贪念钱财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上门收购经书,价钱一次比一次高;而受生活折磨的人闻讯而来,借走一部分经书辟邪或祛病,并且不再归还。

经书逐渐七零八落。剩下的这些经过“文革”时的大火之后,终于借助着牛粪和泥土的帮助,暂时安顿下来。

擦拭

等次成文青揭开发霉的麻袋,擦拭牛粪和泥土的时候,东仓家的《大藏经》已经被隐藏了几十年。

它在碉楼底下的仓库里待过,也在政府开设的银行保险柜里待过。1995年,他们为了躲避是非,搬离了东日村的老宅子,并向玉树州政府求助,政府同意为他们出钱保管。

东仓家也搬到了结古镇,买下了一座两层的土房子。次成文青和东仓保毛一共有5个女儿,他们仅有的两个儿子在几年前相继去世。《大藏经》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他们一家的生活,没过几年,政府不再出资,大藏经被从银行里送了回来。它还是那副灰尘仆仆的样子,被装在163个麻袋里。

不过,用伊西措毛的话说,现在已经是个“允许信仰的年代”了。2003年,年近60岁的次成文青决定开始整理这些已经面目全非的经文。

抛开厚厚的灰尘不提,经书的顺序已经完全混乱,原本设计出完美弧度的夹板,许多都碎裂了。许多经书已经碎成纸屑,上面还残存着金色经文的笔画。

次成文青和妻子没有工作。他们花费家里仅有的积蓄来修复这部经书。他模仿着前人的样子,买来最好的松木板,漆上颜色,再指挥着几个女儿刻上些歪歪扭扭的花纹,然后买来金粉和黄布,一笔一画地在上面画上画。

每一次修复经书之前,次成文青和女儿们都要戴上特地准备的手套。他十分恭敬,那态度感染了年幼的女儿。

他带着因贫穷而辍学的女儿更松代忠一起,用微湿的抹布一层层擦去积了多年的灰土,使黑底上的金字和银字慢慢显露出来。他把这些擦干净的经书用夹板夹住,扣上铜扣环,再用新买的牛皮做成系带。等到一卷经文修复好,他就把它放到二楼新设的佛房里。

这个佛房远不如以前的气派,它大概只有10平方米,地板是裸露的泥土,地上也没有用于祈祷和念经的场所。但在伊西措毛心里,那仍然是家中最神圣的地方。因为地方太小,他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在佛房里转经,就改在客厅或门外。对此,她解释说:“只要心中佛常在,距离是无所谓的。”

唐卡和新买的佛像,以及一盏200瓦的电灯泡让这个佛房显得气派了很多。尽管有一个大窗户,但大多数时间里,窗帘是紧紧拉着的。次成文青就在这个看上去有点神秘的地方,偿还他年轻时的诺言。

单从外表来看,在这个曾经出过多名活佛的家族里,次成文青算不上比较有佛缘的一个。他又瘦又高,穿着普通,也没有在胸前挂上一串佛珠。但他一下一下擦拭佛经的动作让几个见过他的人印象深刻。而伊西措毛也会偶尔听他念几句经书里的话。

这个外表瘦弱但内心坚强的老人为一部经书耗掉了太多时间和心力。因为担心经书的安全,佛房门上的锁时常是不开的。一有时间,他就会带着女儿们在其中修复经书,但一旦有人来拜访,即便是亲戚,他也要锁上门再下楼。他搬到结古镇十几年,和周围不远处的邻居们也并没有太多交往,很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因为“害怕出卖”,连次成文青的兄弟也对这部经书的情况知之甚少。

妻子病逝让他和家人内疚不已。他们一直相信,东仓保毛是因为缺少医疗费用才会过早离世的,而修复经书花掉了家里太多的钱。自从东仓保毛嫁给他以后,这个东仓家的女人几乎把一切都托付给他,在女儿们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反抗过父亲的任何决定。那个贵族家的大小姐如今回归为穿着青色衣服的病弱老妇,她常念佛,总是微笑着顺从。

最后几年里,日渐衰老的次成文青几乎把所有力气都花在经书上,还把女儿更松代忠也扯了进来。已修复好的300余卷《大藏经》摆放在佛房里,依稀有了些当年的样子。不久前,他请铁匠用铜打制结实的铜扣环,指挥女儿们替换掉原先所用的劣质铁环。等女儿们完成这个任务时,这个疲惫的老人满意地笑了。他原以为,“总算完成了,这下我死也瞑目了”。

保护

但地震几乎把次成文青的心血全毁了。那些耗费时日和金钱修复好的经书,又一次遭到损坏。

在女儿伊西措毛的坚持下,东仓家的亲戚们替次成文青举行了天葬。尽管这个老人在生前曾经反复说,自己不用天葬,用火烧掉就行。但伊西措毛坚决反对,她用当地佛教里最权威的说法反驳家人,甚至还向一位活佛求了预言。

天葬是在离文成公主庙不远的一座天葬台上进行的,送葬的队伍一共走了3天。女儿们都没有去,她们在废墟边上,守着残破的《大藏经》,念着简单的经文,祈祷佛的力量让侍奉了它一生的人获得死后的解脱。

地震发生后,大三学生伊西措毛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她风风火火地四处求人帮忙挖掘经书,警惕地应对着媒体采访,还要联系车辆,把裸露的经书运送到可以保管的地方。

有一次,她几乎跑遍了整个结古镇,来寻找可以帮助她挖经的人。才短短几天,她已经学着父亲的样子来对待经书了。

保护这套古老的经书,如今已经是她和其他家庭成员内心最强大的支柱,每个人都在为此忙活着。除此之外,他们还顾不上考虑其他事情。

为了让经书免遭盗窃或者雨雪的破坏,东仓家的人顾虑重重地把它运到了一座博物馆里。

按照东仓家的理解,这个博物馆原本是“国家拨钱为保护《大藏经》专门修建的”。2003年,一篇新华社报道刊发之后,次成文青守护的《大藏经》受到中央的重视,各级政府曾专门下拨了数百万元的资金,用于“保护和修复《大藏经》”。

这笔钱中的一部分,用来修建了这座博物馆。不过,直到地震发生的时候,关于博物馆的归属也没有定下来。因此,次成文青生前并没有将《大藏经》放进这座博物馆。

对他和他的女儿们来说,这部《大藏经》的意义不是财产,而是一份世代相传的血脉和信念。如今,他以一种意料不到的方式,把这份信念交给了4个女儿。按照他虔诚相信的佛经所言,他的死并非全部的结束。

伊西措毛则已经准备,要把父亲修复经书的事业继续下去。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守着被抢救出来的《大藏经》,向旁人指点着那佛经夹板上的佛纹。这些已超过千年的佛的图案表情平静,它看淡苦难,也不介入属于人的纷争。

命运

清点过后,伊西措毛发现,《大藏经》的损失并不如想象中大。尽管灰尘确实又一次把大部分经文的金色盖住了,但她乐观地表示,自己已经学会了父亲和姐姐的手艺,“以后还可以再修”。

为了抢救《大藏经》,她一度忙到连经都没有时间念。但每当她抽空念上几句,都会觉得心里平静了很多。在当地,人们相信念经可以帮助死者超度。因此,在摆放着《大藏经》的东仓家废墟边上,几乎总能看到几个姐妹一边忙活儿着手里的事情,一边在嘴里轻声念着有节奏的经文。有时候,一队喇嘛走过,会向着她们所在的方向停下来诵经。伊西措毛说,这时候,她们总能获得地震之后难得的欣慰。

地震夺走了很多,但还是有些东西,在伊西措毛的心里存活下来。如今,她肚子里装满了对过去生活的回忆。她记得自己那些埋头擦经的假期,这从她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她记得自己最开始毛手毛脚,然后被父亲赶出经房使劲儿数落的往事。后来,她也学会了父亲和姐姐熟练的样子。

有时候,她要含着眼泪,才肯描述父亲为她吟诵经书的样子。这个样子如同父亲幽默地说话一样,深深印在她心里。

她不肯让眼泪流下来,她甚至很少哭。在一个人们相信轮回的地方,她也遵从着这份信仰里的一个传说:滴下来的眼泪对死去的亲人有害。尽管她也会接着对这个传说进行反思:“也许这是人们为了让留下的人心里好过一些,才创造了这个传说。”

想起这些来,这个藏族女孩又什么都不怕了。在废墟边上,她一边用手扶着《大藏经》的经卷,一边用有点沙哑的声音说,现在我每做一件事,都会想,如果父亲在,他会不会同意。

对未来,她心里是模糊的,但她并不觉得恐惧。渗透在她家庭和民族血液里的东西给了她支撑。她信手就能捻出一个例子,比如她的母亲,那个不爱打扮、心胸宽大的女人,总是把难过的事情容忍在心里,而把高兴的事情分享给别人。再比如父亲,父亲瘦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坚强的心,从来不会放弃或躲避。

“出生在不同的家庭里头,肯定会有不同的命运,所以人要用正确的想法对待自己的人生。”伊西措毛说。

这个在《大藏经》经文光芒下长大的东仓家女儿,开始从头思考命运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父亲已经死去,但《大藏经》留给了她和她的姐妹们。尽管对这部经书而言,她远不如父亲和姐姐知道得清楚,但她已经非常熟悉那些纹刻的画像,也能够记住其中的一些篇章。5月3日下午,她记起其中一段。那一段是抄经的人撰写的后记,里面详细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抄写经文,“文辞特别好”。

伊西措毛把这段话的大意翻译出来。它讲的是:“我为了父亲修这部经,为他和天下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而祈祷。”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05月05日09:55  中国青年报

http://news.sina.com.cn/c/sd/2010-05-05/095520208351_2.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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