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艺, 汉博, 言论 > 仓央嘉措的喧哗与寂寞 (有图)

仓央嘉措的喧哗与寂寞 (有图)

2011年1月25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龙冬新译仓央嘉措圣歌集》后记

2112

从藏文直接翻译仓央嘉措诗歌,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件偶然又偶然的事情。

首先,我的藏文学习就非常偶然,若没有那一次饭桌上吴雨初先生的启发,若不是他第二天一大早发来学习材料的督促,我恐怕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学藏文。所以说,这是一个偶然,是除老吴之外,谁也并不当真的“我的酒后狂言”引出来的。

再一个偶然,自己的藏文学习没有目的,无的放矢,莽里莽撞,学习方法也没有一定之规。于是,想到了仓央嘉措。何不拿他的诗歌作为练习?我在2009年夏天开始练习翻译仓央嘉措诗歌。这时,又一个偶然出现了。

这个偶然其实也是必然。当我翻译到第五首的时候,发现仓央嘉措这几首诗都不是“情诗”或“情歌”。我继续摸索下去。到了第十二首,还没有出现“情诗”。我固有的“情歌”认识,几乎就要坍塌了。于是,放下一切,开始阅读仓央嘉措时代和他前后的西藏历史,并且同他的诗歌进行对照。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仓央嘉措的诗歌并非什么“情诗”或“情歌”。这样的“结论”,就连当时的自己也不容易接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为我也曾被仓央嘉措的“情歌”打动,我也曾在自己的一些小说和散文中引用那些“情歌”,甚至是自己最为看重的作品。我私心还是希望仓央嘉措的“情歌”深入读者浪漫的情怀,也好保留住我那些作品的主旨。可是,真实又不允许我如此掩饰下去。也许,在真实之中,我们还可以领略到更为复杂的饱满的感情。

就这样,我重又回到翻译,这回可是当做了一件十分庄重的工作。不久,翻译完成七十首,拿给了张立宪先生主编的《读库1002》刊发出来,一并刊发的还有一篇短文译后。摘录如下:

仓央嘉措是西藏第六世达赖喇嘛。他生在1683年,1706年去世。他老家在藏南门隅的宇松,今天西藏山南错那的达旺一带。

在仓央嘉措二十三年生命里,西藏社会政治尤为动荡,整个民族都处在蒙古和硕特部固始汗后代粗暴的掌控之下。尤其1682年五世达赖喇嘛圆寂后,在其生前指定施政的(1679年)第司•桑结嘉措于1705年因反叛,被固始汗之孙拉藏汗杀害。恩师桑结嘉措的离去,让这青年圣王的天地骤然塌陷,人生信仰瞬间无依无靠,势单力孤。置身于重重困境,背负着千钧压力,仓央嘉措对和硕特部与拉藏汗的所有执着抵触,致使自己神权地位不保,生命不保,或许只能假扮放浪形骸、酒色笙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仓央嘉措的叛逆态度和表面伪装,结果是授人以柄,导致他个人同民族悲剧发生,也为他生命笼罩上一层厚厚云雾。仓央嘉措的多数诗歌,比较明显,都是这个时期社会政治和个人情绪的反映。可以判断,仓央嘉措多数流传作品,大约创作于他生命的最后几年。

现在,人们了解到仓央嘉措这个名字,但许多真实又都被历史在当时和后来篡改掩盖,以讹传讹,春秋笔法,描金彩绘,成为传说,成为传奇。唯一能够贴到他生命和内心的,正是他遗留下的诗歌篇章。又正是这些诗歌,让世世代代都知道这位命途多舛的人物。照我看,已知的仓央嘉措,似乎是一个从历史背景和他生活信仰中剥离出来的仓央嘉措,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情圣”了。这样不妥。往往单一的认识,必然偏离真实。这是对仓央嘉措的“误读”。

藏汉翻译前辈,功不可没。没有几代人的努力推介,世界或许到今天还对仓央嘉措这个放光名字陌生。所以,我在原本和译文上,或多或少比对了自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于道泉、刘家驹、王沂暖、庄晶诸位先生的整理本。可是,我却最最不赞同把仓央嘉措的“古鲁”,译介为“情歌”。原文并非“情”,而是崇高到“脖颈”的极大尊敬,所以我译成“圣歌”。也有主张译为“道歌”的,我仍然不敢苟同,局限于宗教,抛开了世俗,他的诗歌并非宗教道义讲解。显然,不少问题值得专门撰文讨论。这里所记感受,希望有助于读者阅读的轻松理解,暂不展开学术观点。再者,对仓央嘉措的翻译和研究,在未来也不会停止,是一个流动发展过程。我的译文,力求有点新意,略显神性,也不回避生命。比如,“强巴”,宗教意为“仁慈”、“怜悯”、“慈士”,也用于男女人名,以往都将它译作“情人”、“恋人”。这也不错。在部分民歌中,比方,“琼支强巴”——青梅竹马,幼年情侣,结发夫妻。它是可以“情人”、“恋人”的,并且还特指“女方”。我却不能按照“情人”、“恋人”处理,原因是,之前有无“琼支”(幼小的)语境?如果没有“琼支”语境,就不能是“情人”、“恋人”。另外,仓央嘉措的诗歌仅仅借用了民歌及口语形式,它本身毕竟还不是真正地道的民歌,首先作者就非同于民间俗人。兴许民歌的形式,正是作者置身特殊环境对自己真实感受同追求的掩饰,一种无奈,一种动听。

对仓央嘉措的诗歌翻译,也只是自己学习的阶段和方法。诗歌好译,因为句子短,词汇少,结构相对规范。而诗歌翻译的难处,我心理和能力早有准备,大多还是可以应付的。听到过这样讲话:翻译,真实就不美,美就不真实。我希望自己首先做到——准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美,总要附着在真实的表皮上。既严谨,又放松,有所译,有所不译,甚至基本直译,并不过多主观润色。这是一。第二,要流畅,并且每行句子的字数要一样。仓央嘉措的诗歌,藏文大都六言四句,极个别六言六句。我的译文忠实于四六句,虽然我做不到每句都六粒汉字,但是必须做到句子整齐。最后一点,将藏文中的什么副词、连词、介词、助词,也尽量做到严格翻译和处理,以求阅读连贯效果。

虽然如此卖劲,也还有揪着嗓子唱歌的感觉。关键是,通过这样动手动脑学习,时间已经退回历史去,我见到了仓央嘉措,同这个青年认识了,有了交流,谈的都是心里话。我渐渐明白,他是非常深奥的。这个人,也得到复活。

仓央嘉措同他作品,是现实、历史、文献、愤怒、沉痛、讽刺、隐喻、批判、孤独、压抑、冤屈、厌世、反抗、沉郁、缅怀、坚韧、信仰、感悟、意念、叛逆、理想、矛盾、宿命、率真、早熟、敏锐、豪放、焦虑、敏感、慈悲、预言。他无所不包,唯独不是一个“情圣”。他的确不是什么“情圣”。仓央嘉措的写作,并非凡俗眼里的男女恋情,最起码不要习惯把个男女关系放在首位来认识人判断人,这是浅俗的层面。比方说,我译文中大凡“女子”、“姑娘”,恐怕确有所指,正是和硕特部同那个驻扎在藏北的拉藏汗。这就不难看出,仓央嘉措的内心,是战士,弱小中见出一个敢于自我牺牲的民族英雄。这些可不是我演绎,他的作品一定会告诉每位读者更多。

这里七十首,主要参照庄晶1981年对于拉萨哲通厦藏文刻本的整理本,同时部分参照青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于道泉1930年、达斯1915年的三个藏文版整理本。编号以庄晶本为准。庄晶本整理、翻译计一百二十四首,是迄今藏汉文对照版本收录篇目最多的。据说,还有藏文手抄本四百四十馀首。不过,这七十首,足以体现仓央嘉措的创作和思想。早年拉萨传统刻本也仅有五十七首。所以,更多的仓央嘉措诗歌,或许也夹杂了当时和后人的伪作。

原来没有完整地翻译仓央嘉措诗歌的设想。又是一个偶然原因,致使我将庄晶藏文整理本的一百二十四首全部翻译出来。这个偶然原因,即是我在网络同各种媒体上发现了许多冒名或冠名仓央嘉措的今人“伪作”诗歌。这些“作品”流布之广,真是惊人,以致掩盖了仓央嘉措的真实作品。依照这些“伪作”和“误读”撰写的仓央嘉措题材作品,也在图书市场上大行其道,受到众多读者的热捧。这些对我的触动非常大。仓央嘉措和他的作品,毕竟是西藏历史上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毕竟是西藏文学史上的极其优秀的重要部分。而许多的读者,特别是藏区以外的内地读者,对仓央嘉措的了解和认识存在着偏差。对此,我只能继续将未完成的译文尽早完成。

仓央嘉措诗歌的隐喻色彩浓重,多为缅怀,也不乏语涉讥刺。我在翻译过程中,时时会产生一种破译密码的错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一切都有待进一步的探索研究。他这些诗歌在广大藏区三百年来的流传,我想首先同他的宗教和政治地位有关,再就是诗歌内容和藏语本身的沉郁、优美。

作为一个仓央嘉措诗歌的最新译者,我只能做到贴近他,只能做到真实呈现。我完成了分内的事情。同时,我也要告诉读者,仓央嘉措的一百二十四首诗歌全都编号放在这里了,可以作为对比参照,一般地说,除此,都是今人的“作品”。我还要告诉读者,千万不要将我的译文同那些“自由”、“上口”、“甜腻”的“伪作”进行对比,我不接受,因为这之间完全没有关系。

对仓央嘉措的误读,意外地造就了一代情圣,夸大了他的情感历程,却忽略了历史的真相,尤其在汉文研究圈子里,已经以讹传讹几十年,几乎成为定论。感谢龙冬先生慧眼钩沉,圈点谬误,重新翻译,更新诠释,还历史以本来面目,堪称佳作。——才让太(著名藏学家、中央民大藏学院院长)

仓央嘉措诗歌译文,以往总是不经意地被贬谪成形而下的世俗情歌。龙冬的新译作《圣歌集》,是对藏族人心中“神王”一次新的还原,新的诠释。——扎西达娃(著名作家)

这是我所读过的最精妙的汉译仓央嘉措歌版本。期待龙冬的《仓央嘉措传奇》尽早问世!——马原(著名作家)

龙冬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b12aa60100nkh0.html

分类: 文艺, 汉博, 言论 标签: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评论.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 trackbacks 和 pingbacks.
您必须在 登录 后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