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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爽专利使用:我呼唤过去

2011年1月25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我呼唤过去
龙冬

(一)

一次早上,阳光明亮。我见到个小男孩高声地叫喊,嗓音尖细,不停地叫喊,他在呼唤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这个小男孩脚下滑着旱冰鞋,他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面疾速奔跑。他的呼唤,似乎也是为了自己嘴巴的满足,享受到一种莫名的安慰。那个女孩其实离他并不远。他呼唤的声调,特别夸张,大大超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我仔细分辨着他的声音。那个女孩的名字确实好听,叫格桑卓玛,并且格桑卓玛的模样同她的名字完全吻合。

我站住了。太阳照得我眼前一切都渗透着乳白的颜色。我等那个小男孩终于飘到我跟前,一把将他捉住,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通红的小脸蛋上狠狠一拧。接着,那小男孩全身一软,就地躺倒,哇哇大哭。见势不妙,我刚要躲闪,那个一向安安静静的格桑卓玛赶过来,死死将我的一条胳膊拖住。小男孩早已从地上站起,趁我不备,从身后飞起一脚,踢到我的小腿骨头上。哎哟哎哟,还真够疼的。两个孩子哈哈大笑跑去。小男孩瞬间滑出几十米才停住。

冬天的寒风来了,可是还并非凶猛。两个孩子远远地望着我,看我还将如何表演。

除了那双旱冰鞋,小男孩就是远处站下的我。

可那个女孩子又是谁呢?我好像见过她,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对这个女孩的名字,我完全陌生。显然一个西藏人的名字。远处站住的那个嘻嘻哈哈的我,甚至就连西藏都没有听说过,或者即便听到,也毫无意识。因为我的年纪确实太小了,顶多五六岁。

当时,那个女孩的名字不叫格桑卓玛。叫什么,我不能说。因为直到现在我依然惧怕,依然羞涩于万一她从什么地方看到我这篇文章,了解到我曾经对她的感受。那真是太难为情了。我就是非常非常喜欢她。喜欢叫她的名字。喜欢她在一边看着我玩出花样。喜欢她在。她若不在,世界仿佛沉到水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即便在灿烂阳光之下,也会从哪一片灌木里突然窜出猛兽。

她不在,我非常难受。她在,我又非常的紧张,非常疲劳。

有一天深夜,我喝过大酒回家。这个空落落的院子里出奇地宁静。自己的悲伤油然而生。我忽然想念起“格桑卓玛”。我压抑着声音,格桑卓玛——格桑卓玛——我在楼下等你——你下来跟我玩儿一会儿吧好吗——我等着你——你快下楼呀——

有几个窗子透出蔼蔼的暖光。我不知道格桑卓玛家是哪一个窗子。

(二)

一九九0年九月,我第一次到西藏,在拉萨工作。然后,过了一年,返回北京。

今年,二0一0年九月,我又在西藏。二十年间,自己总共九次到西藏旅行写作。除了昌都和林芝两个地区尚未走到,几乎去遍了西藏的其他地方,并且有三次从陆路进藏。也许,没有昨天的宋庄之行,没有观看《烈日西藏——西藏当代艺术展》,这原本已经孕育的文字,就可能变成——死胎。

近来,我回答问题莫名地简洁。比如,有人问什么,我一下子无从回答,就干脆学了一句——对不起,我,没明白。大前天,一位原先写诗的老熟人问,他还能写作吗?我回答,写作是个人的欲望。昨天,一位久仰的画家说,关于西藏,你该做点什么。我回答,自己已没有热情。他又问,没有热情?我说,还有感情,我重新翻译了仓央嘉措的诗歌。

一夜难眠。回想二十年间的西藏之行,我同西藏的种种关系,给自己总结了三个阶段:激情——热情——感情。六粒汉字,二十年。而个人现在的状况是,就连这温热的“感情”也在渐渐冷淡。可冷淡的不是“我”,而是西藏——烈日灼烧下的西藏。

今年第九次西藏之行,只有短短十二天。个人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在自己一年的藏文和藏语学习后,对西藏的认识似乎有了一些别样角度。另外,这次到西藏,经历了个人向来拒绝的——旅游观光。

我见到许多内地来的旅行团队,那些游客们话语婆婆妈妈,听见他们高声喊叫,好像旗开得胜的将士。要么,就是高山反应的谨小慎微和故作惊讶的恐惧。说话喊叫,吃饭没样。据说,现在蒙古国的中国游客渐多,也遭到人家的反感。我不知道国人为什么经常会遭到国外或者异族的反感。或许,去去西藏就能理解一二。在任何旅游景点,就是这些东拼西凑的内地旅行团让人大跌眼镜,大煞风景。在布达拉宫高高的台阶上,哈,耶,我们登上来了!耶!照相,都是——耶——我在一边心里气,真是热爱喧哗的一群。

不加规范的旅游业,是对一个地方的毁灭。特别是对文化的破坏。

商摊商铺里,都是低劣的旅游商品,都是假货。玉石、珊瑚、翡翠、玛瑙、蜜蜡、虫草、藏红花、松茸,谁敢问津?可以说,一般都是假的和劣质的。

藏医药,除了传统的藏医院和制药厂,其他参观景点,也基本是——表演大赛。甚至许多地方,看不到一个西藏人,全是内地青年男女身穿藏装迎接顾客。

西藏,拉萨,每天就是——表演秀。

个别藏族青年导游的解说倒让我感到亲切可信。多数导游来自五湖四海,无知无识,只会背诵不知什么家伙胡编乱写的游览解说。在拉萨河边,说这里水葬。在布达拉宫,说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是什么风流情圣。我故意提高声音问:布达拉什么意思?反倒没有回答。那些导游的解说,我必须堵住自己的耳朵,在任何景点,简直不能入耳一句。只能暗骂,谁他妈瞎编的?让你孩子没屁眼儿!这若叫一个有点历史和文化常识的藏族人听到,他们会是什么情绪?

我的心情,就是被这些点点滴滴搞坏了。

我的旅伴们也是被一些点点滴滴搞坏了心情。在任何一处景点,都有三五一群的当地小孩追随着游客,甚至掏抢游客的挎包和衣兜,死死抱住游客的双腿,要钱,要烟,要饮料。甚至,在一些室外自然的风光景点,游客若在某个位置拍照留念,总会有几个当地混混凶狠地干涉要钱。游客们喜欢在什么地方停车,那个地方就成为——禁区,就成了——生财之地。

这还是西藏吗?我的回答,这就是西藏。这是真实的西藏。我还见到一本出版社买卖书号合作出版的仓央嘉措诗歌,其中夹杂了大量莫名其妙的“温馨”情诗。

前几年到湘西凤凰参观。晚上睡在沱江边的吊脚楼上。沿江全是酒吧歌厅,激烈轰鸣的节奏,差点要让我的心脏跳出来折腾。看来,所有问题都大同小异。但这一类问题的表象,在一个民族历史文化悠久的地方,体现得更为强烈,破坏就特别分明。其实,问题的实质,人人皆知。

饶恕我的不好的情绪吧。上天作证,我曾经写过多少关于西藏的美好文字。西藏是我精神得到补偿的地方。

在临行前的那几个晚上,我对当地藏族朋友轻描淡写地说:“西藏,也许就这一次了,我不来了。”他们听到的人很不高兴,很生气,说:“你说什么!怎么说这种话!你这样不对!”

他们也许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有人已经猜测到我的心思。

我说:“真的不来了,我年纪大了,高山反应。”

“你天天喝大酒,就是在北京也要有反应。”

我又说:“我不来,就少一个来污染的。”

其实,距离返回北京还有五六天,我就已经在每一个清晨和每一个夜晚跟西藏告别。还不是告别,是要——永别。我的鼻腔时时突然发烫,我的眼泪不敢流下让别人发现,只有紧紧地闭上,再用手指把泪水一粒粒抠出来,攥在手里。到了去机场的路上,那天,我莫名的痛苦压抑几乎要让自己崩溃,可是,忽然,在车子行驶上雅鲁藏布江大桥时,我的心情一下子沉落了,非常轻飘,如同一片羽毛。今年夏季雨多量大,江河沉重舒缓地往东流淌。烈日下,江河好像融化的铁水,凝重,缓慢。

《烈日西藏》的展示,拒绝着民俗风情和地域风光。我觉得重要的不在色彩、线条、结构诸多技巧形式,而是在于——地域人文的今日真实。艺术到今天,唯有真实,才是出路。那么,什么是一个纯然真实的西藏?什么是我们的真实生活?什么是一个我们赖以繁衍的地球?也许,西藏的真实,会是今后的一个预言,并且,这预言早已存在。艺术家们做了如实表达。比如,关于信仰,关于文明,关于传统,关于环境,关于平等,关于尊重,关于庄严,关于友善,关于资源,这些都是未来人类必须面对的主题,若一旦丧失,就是要在未来片刻间导致人类重大悲剧的缘由,那么人类创造和热衷于应用的所谓科技、经济,也都将变成无能为力的“小鸡贼”。

大概这篇文字是我写到西藏的最最“不美”的。我没有办法让它“美”。我觉得面对真实,所谓的“美”就是伪造、欺骗、伪饰,就是垃圾,就是二逼。

这次西藏艺术家作品展示的策划之一栗宪庭,在展览前言的结尾写道:“在西藏期间的一个傍晚,我徘徊在布达拉宫前面的广场上,五十年代以来,几乎所有中国的广场都是意识形态的产物,而这座模仿天安门的广场另一边,同样有一个高耸的纪念碑,只是旁边多了一个现在很多城市都热衷建立的音乐喷泉。随着音乐喷泉的狂射乱舞,震耳欲聋的高音喇叭播送的流行歌曲,响彻拉萨的夜空。放眼环视,广场上彩灯闪烁,游人嬉闹••••••暮然回首,我看见对面雄伟而神秘的布达拉宫,正傲然注视着这个喧闹的俗世,突然一种莫名的悲愤和无奈涌向心头。”

龙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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