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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

2011年1月27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一、父亲的童年
先父出生在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县,一个西藏历史上出过几世尊贵活佛的地方,那首享誉全西藏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谱写的情歌《远方飞来的仙鹤》暗喻他将转世此地,歌中唱道:“远方飞来的仙鹤,借我翱翔的双翼,不为远走高飞,盘旋理塘而还”,父亲是否也寻着这首歌回到了他的家乡?

理塘海拔4000米,是一个以纯牧业为主的高原古城,理塘八塔寺、提啦萨巴宁巴(新老街子)、理曲河都诉说着这里的古老和文明。理塘还是著名的茶马古道驿站之一,康巴地区因为自古地处西藏与内地各省交汇处,这里自古有着经商的传统,父亲的家据说就在“提拉宁巴”老街子,当年的县城虽然不大,但商铺林立,其中多数商品来自拉萨、内地省份、印度、尼泊尔、克什米尔甚至埃及、欧洲等地。先父曾经回忆说他儿时的梦想就想做个赶着马帮骡队云游各地的商人,赚了钱就给家里盖大房子,里面必须有“老街子”富商们家中的那种实木地板,擦的油光锃亮,要摆一整面墙的藏贵,上面供上雕刻精美的佛龛,床要用最昂贵的红木来打造,铺上花团锦簇的各色图案的藏毯,如有可能还铺上一层虎皮垫子,酥油茶里要加上等的核桃和酥油而且必须放在火盆上热着终日不断,桌上摆满大块的“坨坨肉”(即整煮的牦牛、羊肉),当然还要有来自英国的点心,意大利的布料,当自己的马帮风尘仆仆伴着呲玲苍郎的响铃,从远方的土地,跨过金银剔透的理曲河归来,还要有一个贤惠勤劳美丽的妻子到门口迎接,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欢蹦乱跳地围着自己索要汉地带来的糖果,自己总是豪放地把大把的糖果和银元抛洒给孩子们,同时也是抛洒和展示着自己的成功与尊严……这一幕就是我父亲当年的理想,但是家里的现状是何等的窘迫,破旧的房屋和一屋子的孩子(共有7男2女),由于生活的艰辛父亲的父亲在他7岁时便撒手人寰,留下父亲的母亲独自一人苦撑着一个勉强可以称为家的地方,但是我的父亲却以一种堂吉诃德式的勇气总是觉得他是个富人,还经常拿个破抹布把家里土咔啦硬结地当作木地板擦拭,还以小孩子天真的腔调告诉“提拉萨巴”的邻居称自己是富人,因此被人嘲讽地起了个外号叫“玖裘巴”(富人)。父亲的母亲是从巴塘县的仲咱乡逃到理塘,根据后来的推断恐怕与康巴地区的宗族仇杀有关,按照当地的风俗两家结仇得势的一方便把仇家的所有男性包括雄性牲口统统歼灭,不留活口以防将来寻仇报复,被他们请来的巫师诅咒仇家永世不得翻身,因此很多妇女便无家可归流落他乡,父亲的母亲可能就是这样的原因逃到理塘并认识了父亲的父亲,便在理塘安了家。父亲在家里排行老几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7个男孩最终只有他长大成人,其他相继夭折和去世,听说其中2个还先后被认定为理塘寺的活佛候选人,寺里的喇嘛告知一定注意卫生,但喇嘛们可曾想过这样境遇的家庭哪里还能顾及卫生和整洁呢?能够吃饱肚子已经是万幸,因此可能由于卫生条件简陋导致我家的2位活佛候选人相继去世(按照西藏的说法活佛认定前的灵童很脆弱很容易被一些孽障夺走生命),但是后来我猜想也可能是哪仇家当年的诅咒使我们家的男性生命力异常脆弱,虽然我的父亲是他们中最为长寿的临终时也才57岁。我的姑姑曾含泪告诉我说:“宗巴仓(老家名号)的男人啊都短命,只有你父亲还算长点,其他都还没成人就都走了,造孽啊!”我一直在分析其中因由,按照科学论断怎么也没能得到答案,无非归结为医疗卫生条件差等原因,但是很多农牧区的人命可都很长,尤其是牧民。无奈只有按照西藏传统宗教寻找答案,姑姑的话恐怕也是暗喻当年仇家的诅咒,我便产生了些许不安,请色达五名学院的堪布进行化解,他在我现在拉萨的家住了一晚(老本家早已灰飞烟灭),告知并没有发觉什么不祥的征兆,堪布诵经化解祈福,还把吉祥伞盖佛母和长寿佛的唐卡加持后挂在家中以保平安吉祥,说来也怪!从此之后诸事顺利、心情舒畅,在此还要念诵一下经文以示感谢:“噢玛尼卞冕泓,菩萨保佑,诸事吉祥!”同时对从前不知名的仇家说声:“都几代人了,全中国都解放了,奥运会都成功举办了,那点纠结就此了断了吧!放下手中曾经愚昧血腥的腰刀,是用脑打天下的时候了,我宗巴仓离开了巴塘那块弹丸之地在圣城拉萨东山再起!我周身血脉里流淌着的,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玖裘巴”宗巴仓家族的血!”

二、母亲的童年

西藏首府拉萨市举世闻名的布达拉宫脚下有个类似皇城根的院落,名叫“雪城”。这里曾经是旧西藏地方政府行政场所,“雪列空”(雪城办公厅),“忡益康”(秘书处),“兹康”(财务处),“喍康”(税务局),“维康”(银行),“益康”(邮政局),“玛康”(军部),“尊康”(监狱即刑部)等部门都在此大院内,上述部门中的“忡益康”(秘书处)就是我母亲的父亲曾经战斗和工作过的地方。

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在日光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耀眼夺目,抬眼望去层层阶梯如登天云梯般高耸入云,我母亲的父亲头戴金色圆顶帽,身着质地上好的黑呢藏装,脚蹬牛皮长靴,显得干净利落,这就是当年旧西藏地方政府文职人员的装素。他正在从办公室回家的路上,步履轻快富有节奏,宽大的袖口盖住了双手,一只手抬起用袖管捂住口鼻,生怕不慎吸入灰尘,一副矜持而自怜的摸样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到家便直接上了二楼,径直走到卧室坐下,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发觉自己已经回家,似乎有些不耐烦地使劲咳嗽了两声,尽量让楼下的夫人和佣人发觉他们的慢待,这时我母亲的母亲正在楼下念经,听到老爷的咳嗽赶忙小跑着到了院子里说道:“喔兹(哎呀)!老爷都到家了你们怎么还不快去上茶点烟?”边说着边用手托着末脚踝的藏裙快步上楼,这时我的母亲扎着两条规矩的辫子,保姆为她的头发抹了印度的橄榄油,阳光下显得格外乌黑浓密,意大利黑呢料的藏装把小身体裹得很结实,杭州红缎料藏式翻领衬底格外紧凑,听到母亲的唠叨知道父亲回来了便一路跑上楼喊着:“爸啦,爸啦!(拉萨地区对父亲的尊称)”,下人赶忙端茶点烟,是那种长嘴烟斗,我幼稚的母亲去抢烟斗:“我也要抽,我也要抽!”父亲心疼地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道:“我这个旺青(胆大妄为者之意)啊!真要命啊!用爸爸的木银碗喝茶会增长福气的,来!”母亲的母亲说:“都玩了一晌午,快去练字!”母亲不情愿地嘟囔着到书房自己练习藏文字母去了,写着写着突然听到窗外楼下有人压低嗓门喊:“强白啦(名字后加啦是一种尊称,与日语里的**君类似),请快来一起玩吧!”母亲把头探出藏式格子窗,这是一栋典型的拉萨建筑,二层楼房,土木结构,小木格子落地窗阳光很容易便能照进屋里,冬暖夏凉很舒适,此时看到楼下的邻居好友,母亲已全无习字的兴趣又怕家长责怪,指了指楼下低声应了一句:“马-上-来!”母亲的父亲其实是个非常要强的人,本来家里兄弟两为不致分家削弱家族实力而同娶一房夫人,还为他们在八角街附近盖了名为“金达奴”的两层楼房,但母亲的父亲却执意分开持家,没有得到家人同意便私自跑到布达拉宫脚下自己修了这个与原来的“金达奴”一模一样的房子,以示自己的能力,还娶了当时前夫去世不久的现夫人,也就是我母亲的母亲,生下一女便是我的母亲,从此我母亲便有了许多同母异父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我也有了诸多舅舅和姨姨,同外公同外婆的就没有一个。和平解放西藏临近,我其中的一个表舅舅应该是当时的花花公子,号称拉萨骑摩托车第一人,爱好赌博,结果输得很惨(其实那时就该下发严禁赌博的文件了嘿嘿!)整天跟朗堆、噶须布贵族家的一些纨绔子弟花天酒地,最终一日把我母亲的父亲当时旧西藏政府发的手枪给偷了还赌债,59年平叛,政府要求收缴枪支弹药,当时家里一个下人(其实那些佣人和我家主子们关系一直融洽,直至文革期间还冒险嘘寒问暖说咱们是一家人啊,很感人!)也不知犯什么幺蛾子老实巴交地拿着空枪套交到政府手里,说套子在这儿,枪没了?!政府哪里啃信这话,我母亲的父亲就这样被关了,等查清情况放出来不久便抑郁而终,留下母女二人渡过了漫长而凄惨的文革,期间饱受“牛鬼蛇神”之苦,我母亲天生一副好嗓子居然被冠以“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贵族小姐的嗓子能不好吗?”的“美誉”,要知道我母亲还没吃出“人民血肉的味道”可就解放了啊!

三、父母亲的邂逅

为了改变西藏缺乏建设人才,培养管理新西藏的国家干部,政府在陕西咸阳建立了一个名为“西藏工农兵学院”的学府,把藏的有志青年集中到这里进行培养和锻炼,实际上有些人当时还是文盲,就要学习类似中等专业以上的课程,可想而知。一个字:“难”!可就这样培养出来的这些人居然就是现在西藏的各行各业的高层领导干部,实在是不服不行啊!

扯远了,再说我的父亲13岁从甘孜理塘几经周折带着生病年迈的母亲打算到圣城拉萨寻找大姐,也就是我姑姑,姑姑参加中国人民第十八路军团,从巴塘挺进抵达人地生疏的拉萨,并结识了身为第一批藏族将军的我的姑父。我年少的父亲带着年迈的奶奶愣愣動動第从甘孜出发前往成都,在打算去拉萨,谁知鬼之神差地坐上了开往新疆的火车(天哪,真晕,那时哪里有青藏铁路啊!恐怕是当时的人学习雷锋,可自己也不知西藏和新疆不是一回事,只知道都是少数民族地区吧就帮他们上了火车。)总之最后终于是到了拉萨,在八角街一个名为“赛琼康萨”的大院住下,并顺利见到了我父亲的大姐,期间父亲还找了个银行业务员的差事,据说当时的银行跟税务是合并办公,他的主要工作是在八角街的摊点商户收税,其次就是点钞(手动啊当时),据说当时八角街里很多都是尼泊尔商人,父亲别说尼泊尔语了,就连拉萨话也沟通不了啊(康巴方言跟拉萨话就跟上海人与粤语一样难以沟通)!就这样干了一阵子后得到西藏工学的招生通知便去了陕西咸阳,哦,不对,他期间好像还在拉萨中学上过一阵,但因为语言问题似乎没能继续。正当我的母亲和我的外婆度日如年,我的舅舅当时在咸阳的西藏工学教书,就让我母亲去那儿上学。

陕西咸阳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当母亲在为自己前几天学校舞台上的精彩表演激动万分时,一个晴天霹雳几乎让这个弱不禁风的拉萨女孩瘫倒在地。一张大大的大字报写着:“强巴白珍的歌唱的好是因为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打倒三大领主!打倒贵族小姐!…….”与此同时正当母亲天玄地装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高亢嘹亮的声音震耳欲聋: “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强巴白珍的歌可以为无产阶级革命服务!”母亲定睛一看一个清瘦俊俏的小伙子就是我的父亲在声嘶力竭地为她辩护,原来父亲早就注意到母亲,并深深爱慕着这位来自拉萨的“贵族小姐”!康巴人原始的冲动冲破了阶级的界限和无产阶级专政!哈哈!过了若干年,就在西藏一个叫做“曲水”的美丽县城,一对年轻的夫妇终于结成眷属,生下了一个丫头,就是我姐,如此三口之家又过了几年,生下一个小子,变成了四口之家,我就横空出世了!

西绕平措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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