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汉博, 社会状况, 言论 > 西藏生活侧记(有图)

西藏生活侧记(有图)

2011年4月23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挥不去的牧人情结——西藏生活侧记
撰文:李芽

地理环境决定生活方式,这真是一个千古不变的真理。

雪域西藏的严寒气候与高原地貌,使植物类食品严重匮乏,断绝了西藏人以农业为主的求生之路,使人们只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游牧生产上。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游牧经济成为了高原先祖唯一的选择。

尽管如今的西藏也有城市,也有乡村;也有现代化,也有高科技。但传统的魅力是如此的强大,流传的习俗早已深入人心!不论世界曾经让西藏如何改变,藏人的吃穿用度中永远洋溢着挥之不去的牧人情结。

上 不在乎吃的西藏人

为什么西藏人对吃那么简单而随意呢?仅仅是因为物产的限制吗?去西藏前我一直这样认为,但在布达拉宫里工作的一位小和尚多布杰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我的疑问,他说:“我们西藏人根本不在乎吃。”

藏族的饮食文化,是众所周知的简单。在去西藏之前,我就四处收集有关西藏传统饮食的资料,期望能在我们普遍认知的藏餐四宝——青稞、牛羊肉、奶品、茶之外,还能有一些什么新的突破性的发现,但很快我就发现这种寻找根本没有意义,因为即使找到了,它们也根本不可能代表西藏饮食。西藏人的饮食生活就是和这四种食品完全水乳交融在一起的,虽然单一,但很实在。

曾经十一次进藏的民族出版社张超音编辑对藏餐有过这样的评价:“西藏人什么样,西藏饮食就什么样,那就是简单而粗犷!”

136边巴母亲家里招待我们的简易午餐——牛肉萝卜汤、白水煮土豆和馒头。

我此次入藏之前,就受到我亲爱的朋友达瓦片多(以后简称达片)的盛情邀请,要我住到她的家里。在达片的家里,我受到了我亲爱的朋友和她的家人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但说句实在话,在吃这一方面,实在是我有史以来遇到的最为简单的款待了。每顿饭绝没有超过三个菜。甚至我和摄影王彤去达片弟弟边巴的母亲家作客,这是一家很富裕的农民家庭,1000来平米的房产,还伴有出租出去的三间沿街商铺和三间民宅,招待我们的午饭只有一个菜——牛肉萝卜汤,外加一盆扒了皮的白水煮土豆和一碟白面馒头。

为什么西藏人对吃那么简单而随意呢?仅仅是因为物产的限制吗?去西藏前我一直这样认为,但在布达拉宫里工作的一位小和尚多布杰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我的疑问,他说:“我们西藏人根本不在乎吃。”

这就是藏族人和我们汉族人之间在饮食理念上的最大差别。汉族人真的很重视吃,因为汉族是个入世的民族,俗话说:“民以食为天。”于是,上吃飞禽,下吃走兽,先吃山珍,再吃海味,世间万物,只要能消化得了,莫不被我们尽兴朵颐。最耳熟能详的通用问候话语,竟也是一句:“吃了吗?”藏族则不然,藏族是个出世的民族,神佛占据了几乎每一位藏人的心灵。每一个传统的藏族家庭,一定在最尊贵的地方供奉佛龛,一定把自己最聪慧的子女送去出家。藏族人的生活方式是和他们的宗教信仰密不可分的。当一个人的心灵被信仰占据,口舌之欲往往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就象那些年复一年磕长头的信徒们,每天的食品只是糌粑和酥油以及好心人的施舍,吃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维持生理需要的一种手段而已。

而且,在佛教教义中,世间生灵都是平等的,不可随意杀戮。伴随着这种对生命的敬畏,又使得藏族人对吃有着诸多的禁忌。例如藏族禁食驴肉、马肉、狗肉和鱼,有些地方也忌食五爪类和飞禽类肉,反对捕杀野生动物。实际上,凡是体型较小的动物,藏族人均忌讳食用。因为他们认为,同样是一条生命,一头牛可以让很多人吃很多天,而几十只青蛙或小鸟却只能添饱一个人的肚子,这岂不是对生命的亵渎?

正是由于藏族人对世间生灵的尊重,以及对自身欲望的不屑,成就了藏族饮食文化简单而粗犷的最直接原因。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藏饮食品种的单一,显然和这里独特的地理环境也是分不开的。

青藏高原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高海拔地区的严寒气候,使植物类食品严重匮乏,断绝了西藏人以农业为主的求生之路,人们只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游牧生产上,同时把藏民族的常年食物也限定在肉类、乳品范围之内,不容其他选择。

在西藏人所依赖的牲畜中,最主要的便是牦牛和藏系绵羊。而其中牦牛又似乎格外受到藏人的青睐。不仅仅是因为其肉味鲜美、产奶量高,而且西藏牧人的整个生活都和牦牛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住的是牦牛毛织成的牛毛帐篷,穿的是牦牛皮做的衣服和靴子,吃的是牦牛肉,喝的是牦牛奶,取暖用的是牛粪火,运输用的是驮牛(即阉牦牛)和牦牛皮做成的牛皮船,用我们导游多布杰的话说就是:“牦牛除了尿,浑身都是宝。”

演员多布杰老师家里招待我们的的奶渣串

有了牛羊,奶品也就应运而生。在各种奶制品中,最精华的就是酥油。酥油实际上就是一种类似黄油的乳制品,是从牛奶中提炼出来的脂肪,有很高的营养价值,而且便于储存和携带。而奶渣和酸奶则往往是作为零嘴食用的。

边巴三岁的小儿子从小就拿着青稞酒壶自斟自饮,不亦乐乎。

西藏人的食物链虽然是以肉类、乳类为主,但大量维生素的摄取,还是必须要依靠谷物,于是,适应青藏高原独特气候的一种耐寒抗冻的禾种——青稞,就成了西藏人粮食作物中当仁不让的选择。把青稞炒熟磨成粉,就是糌粑。煮熟加上酒曲密封,就可酿成青稞酒。糌粑调和着酥油成了藏族人最典型的主食。在藏区,人们的早餐一般就是一碗糌粑面和一杯酥油茶。糌粑的吃法很有特色,把糌粑放在木碗里,再倒入少量的酥油茶,用大拇指扣住碗沿,其余四指不停地转动,边攥成小团边津津有味地吃,没有点技术还真是吃不来的。糌粑比小麦营养丰富,又携带方便,出门只要怀揣木碗,腰束“唐古”(糌粑袋),再解决一点茶水就行了,用不着生火做饭。

而且,糌粑真的是一种很结实实在的食品,非常解饱,吃不惯的人会感觉很干,我吃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糌粑团,整整喝了一杯水才咽下去。单之蔷主编也跟我说过这样的感受,他们此次考察冰川,路途艰险,气候恶劣,但他们自带的给养竟是方便面和萨其玛,全是膨化食品。他看着跟随他们的藏族导游手里攥的糌粑和酥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他们之间体力上的差别来自于哪里。

藏族饮食尽管品种不多,但营养搭配却非常全面。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例如糌粑,不仅富含维生素和淀粉,而且是民间公认的防癌、防糖尿病的绿色食品。而且很多我采访过的藏族学者都得意地告诉我,如今很多中央领导和日本人都流行把糌粑当作必不可少的粗粮食用,以均衡自己的营养结构。

而牛羊肉则是典型的高脂肪、高蛋白、高热量的食品,很适合高寒地区的人食用,以及时补充体内热量。

酥油性凉而平,具有养生补身、祛风清热、宁神镇静、生肌敛疮之功效。而且酥油还能滋润肠胃、和脾温中,富含多种维生素,不仅能在饮食结构比较单一的藏区补充人体多方面的需要,而且在藏医中,有数十种成方制剂都离不开酥油。

当然,仅仅有糌粑、牛羊肉和酥油还是不够的,藏区严重缺少蔬菜和水果,这是不争的事实。藏族人很早就从医疗保健和营养学的角度意识到,他们的膳食结构是存在一定缺陷的。于是,聪明的藏族人特地从内地选择了一种神奇的植物来弥补他们营养的不足,这就是——茶。

内地有如此多的营养丰富的植物,而藏族人独独选择了茶,是有一定道理的。藏人饮用的茶,主要是出自云南、四川的形似砖块的“砖茶”。砖茶不仅成本低、价格便宜,而且体积小,不易霉烂,便于运输和储存,很适合牧民的生活特点,这是其它植物所无法比拟的优点。再加上茶叶中富含芳香油类化合物,能提神醒脑,生津止渴,滋润咽喉;茶碱能帮助溶解脂肪,消食解腻;茶多酚又有杀菌消炎、清热解毒的效能。当年神农尝百草,茶是他必备的解毒良药。故此藏族人认为“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在藏族人的生活中更是“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

藏族人的饮食口味,和内地人是很有些不同的,初到藏区的人恐怕都很难一时适应。

其中最大的区别莫过于内地人喝茶主要喝的都是冲泡的清茶,以细品茶之清冽与甘香为尚。而藏人喝茶则不然,是以煮的方式取茶汁,而且非甜即咸。

藏族的茶饮中最常见的莫过于酥油茶了,酥油茶的传统制作方法,就是将砖茶用水熬成浓汁,再把茶水倒入酥油桶放入酥油和盐巴,用木柄用力搅动,使得水乳交融,再倒进锅里加热,便成了酥油茶。如今随着西藏经济的发展,酥油桶慢慢都被电动搅拌机所取代。达片家里就是如此,每天早上都可以听到保姆达瓦转动搅拌机的轰轰声。

用酥油茶招待客人是好客的藏族人的传统,我此次也不例外地大受此礼遇。刚刚住进达片的家里,达瓦就献上了一杯浓浓的酥油茶,喝一口,咸咸的、腻腻的,不习惯,但很温暖。

除了酥油茶,达片又请我喝了清茶。藏族的清茶尽管称为清茶,但和内地的清茶有着本质的不同。这也是一种用文火熬出的茶汁,而且熬茶时必要放入盐巴调味,也是一种咸味的茶。藏族有一句谚语:“茶里没盐水一样,人无廉耻鬼一样”,可见盐对茶的重要。如果在熬好的清茶里再加入适量鲜奶,茶乳交融之后即成为奶茶。这种茶奶香浓郁,牧区大都习惯喝奶茶。在拉萨城里,人们时尚喝甜茶,据说是从印度传入的一种喝法,其实就是加糖而不加盐的奶茶。

为什么藏族人不喜欢喝淡饮,而如此钟爱加盐的饮品呢?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

经过和达片家里人十几天的生活之后,我发现传统的藏餐都是很清淡的,因为藏区本土并不出产调料,许多菜,除了盐巴和葱蒜,几乎不放任何其他的调味品。像辣椒、咖哩这种调味品都是从印度或内地输入的,在过去的藏区,只有过年才能偶尔吃上。而且,很多食品甚至本身就是淡的,比如藏区特有的风干牛肉,既不用水煮,也不用盐腌,直接将鲜生肉风干即可。另外像糌粑,是藏族人的主食,本身也是淡的。我和小和尚多布杰聊天时就问过他:“现在拉萨大米这么容易买到,你们为什么还爱吃糌粑?是不是觉的糌粑比大米好吃?”他的回答很让我意外,他说“吃糌粑不用菜,比吃米饭方便。”吃糌粑为什么可以不用菜?我后来一细想便恍然大悟。藏人吃糌粑都是蘸着酥油茶吃的,因为茶是咸的。实际上,茶在这里就充当了他们的调味品,替藏族人补充了身体每日里所需要的盐分和糖分。

中 藏族服饰——现实与信仰共存

我刚一踏上拉萨这片圣土,达片便早已等候在民航局汽车站接我了。达片是一个受内地都市文化影响很深的西藏女演员,穿着已是明显地时尚化了——牛仔裤配T恤,外加一付时髦的墨镜。但她黝黑的脸庞和那绕腕的一挂檀香木佛珠,还是不经意地透露出她与我的不同——她是一个有信仰的藏族人。

服饰就是这么神奇,有时就这么一抹,却诉说出比语言更微妙的信息。

法国作家法朗士曾经写过这样一段颇有意味的话:“如果我能够在我死后一百年里出版的书报中有所选择的话……朋友,老实讲,我要买份时装报。我要看看在我死后的一个世纪里,人们是怎样穿戴打扮的。这些服饰所能提供给我的关于未来人类的信息超越了所有哲学家、小说家、布道家和学者所能给予我的。”

聪明的藏族人创造了千姿百态的藏族服饰,并凭借服饰无声地述说着他们所生活的自然环境、气候特征、生活方式、审美情趣和宗教信仰。

藏族在服饰上是一个很现实的民族,其服饰可谓和藏区独特的自然环境与生活方式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具有很强的实用性

众所周知, 藏北高原气温低,风沙大,年温差较小,而日温差较大。就是最热的七月,夜间也有霜冻,出门须穿皮衣,而在阳光下却可只穿一件单衣甚至赤膊。这就要求当地的服装既要有良好的防寒作用,又要便于散热。于是聪明的藏民们便创造了结构肥大厚重的藏袍。这是一种宽领、开右襟的长袍,由于结构肥大,袖口宽畅,所以穿脱自如。白天阳光充足,气温升高时,可很方便地脱出一臂,甚至双臂,来调节体温,而气温下降时则再套回两袖。久之习以为常,于是脱下一袖的厚重藏袍便成了当地特有的装束。

藏区大部分地区是辽阔的草原、天然的牧场,为了适应四处游荡的放牧生活,藏袍还应该便于起居和迁徙。所以牧区的藏袍一般袖子长出手面三四寸,下襟长出脚面二三寸,没有纽扣,穿时提起下摆与膝盖平齐,腰带一束,腰带以上就自然形成一个兜囊。日常用品如木碗、糌粑袋、酥油盒,甚至小孩子、小羊羔都可以放在里面随身携带。到晚上睡觉时,把腰带解开,长袍拖下去刚好把全身盖住,解带和衣而眠又可以当临时的铺盖。因此,普通藏民出门是不需要带行李的,甚至可以不带装物的背包。

可以说,皮藏袍在牧区有着综合的使用功能:穿在身上能御寒保暖,铺在地上能隔潮当被,走路袍怀能揣物件,骑马长袖能做手套,用袖捂住鼻子能做口罩,遇到风雪提起皮领能裹头颈,蹲地解手它又成了绝好的隔离间,真可谓是一袍多用。在服装的功能性上,即使不敢妄称“后无来者”,也当之无愧是“前无古人”了。

我开始不能理解为什么越来越多的藏族小伙儿仅仅为了轻便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藏袍,他们失去的真的不仅仅只是民族服饰的情怀,还有男子汉的气概和姑娘们的青睐!

在我过去的观念中,其实对藏袍并无多少特殊的感情,认为它就是一种实用的民族服装而已,只不过穿上它相对于穿普通衣衫来说更戏剧化一些罢了。但与多布杰的结识,却让我彻底被藏装的风采所折服。

提到多布杰这个名字,可能知道的人不会很多,但提到他主演的那部电影——《可可西里》,恐怕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他是西藏话剧团的一级演员,也是达片的好朋友。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话剧团的大门口与人寒暄,黑黑瘦瘦,个头也不是很高大,就是照片上那副打扮,一身休闲装,还戴个网球帽。要不是达片专门介绍,我根本就无法把他和影片中那位顽强血性的日泰联系起来。

当他知道我此次进藏采访的目的后,他说:“你明天来,我穿藏装给你看。”要说我第二天被他的样子所惊艳,那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身为男性的王彤也是深有同感。多布杰穿藏装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也超不过十分钟,因为他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首饰,仅仅就是穿衣戴帽而已。但其前后气势反差之大,可谓判若两人!我在这里特地没有用“形象”这个词,而用的是“气势”,就是想说明这种改变真的不只是表面上的,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魅人的力量。高大的皮帽让他身高陡增,厚重的皮靴让他步伐稳健,肥大的藏袍让他身形魁梧,宽阔的兽皮镶滚让他气派十足。我一下子从平视变成了仰视,从猎奇转为了赞美。我开始不能理解为什么越来越多的藏族小伙儿仅仅为了轻便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藏袍,他们失去的真的不仅仅只是民族服饰的情怀,还有男子汉的气概和姑娘们的青睐!

一身休闲的多布杰

226身着藏袍的多布杰

除了藏袍,藏族女子服饰 中最有特色的莫过于“邦典“了,“邦典“今天几乎成了藏族女装的标志。“邦典“是藏语,实际上就是围裙。最初就是藏族妇女为了应付繁重的日常家务劳作,保护衣裙与藏袍而穿戴的。在过去的藏区,家中男女地位的悬殊是很大的,大量繁重的家务主要肩负在家庭主妇的身上,故此仅为婚后所系。今天在藏族依旧是区分女子已婚与未婚的一个重要的标志,但在功能上显然已经从实用更多的转向装饰了。不同地区的藏民,所佩带的“邦典“也各有特点。短“邦典“灵活、利落、精神,一般为城镇妇女佩戴;长“邦典“更具有防护性,多为牧区妇女佩戴;还有一种梯形“邦典“,下摆饰有长穗,两边镶有氆氇边,显得艳丽多彩,在藏北地区常见,这可能和藏北相对高耸荒凉,人们更渴望浓艳的色彩装饰有关吧!

类似这样的出于实用目的的藏族服装还有很多,例如山南妇女的披肩,这是一种套在衣袍外面的无袖长筒外套,略短于袍裙,劳动妇女穿戴上它,兼具垫背和保暖的双重功效。在雨量充沛的林芝县、贡布等地,藏民们还创造了一种叫“古休”的外衣,这种外衣肩宽无袖,一般用野山羊皮、熊皮或黑氆氇制作,既便于散热又便于双臂自由活动,非常适于林中伐木、抬木,耐穿而又能防小雨。另外像阿里妇女的斗篷、日喀则妇女的围腰,包括结实耐磨又防水的皮藏靴,都是聪慧的藏族人在与自然的长期相处中发明出来的以实用见长的典型服饰。

除了实用的服装,藏民族又无疑是一个热爱美丽的民族。看看每年亮宝节上那一个个花团锦簇的美丽姑娘和英俊小伙,真的宛若彩虹落人间,流彩入凡尘。正如学者韩书力先生所书:对于藏民族来说,羊皮袍是必需的,是形而下的;而袍上缝缀出的五色护边,后背部位勾挑出的吉祥图案连同胸前的松石佩饰更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它是形而上的,是信仰与理想的体现与物化。一件未经加工装饰的羊皮袍,藏族人是难以接受的,就如同他们不能接受酥油茶里没有盐,劳作时没有歌一样。

西藏人重饰,乍一看似乎和他们在饮食上的淡泊相差甚远,同样都是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何厚此薄彼呢?其实不然,正如英国艺术史学家恭布里希教授所认为的那样:欣赏最初的艺术品,重要的并不是按照我们的标准看起来美不美,而是它能不能发挥作用。

藏民族最早是一个以狩猎游牧为生的民族,常年动荡不定的生活根本不便携带大量的家产,于是,人们只有将财富变换成贵重的金银珠玉装饰物配戴在身上。日积月累,佩饰便成了一个家庭财富的象征。实际上,在很多牧区,人们佩戴的宝石往往都是一些几乎未经加工过的天然形状,就首饰而言是非常粗糙的,他们更主要的功能无疑是为了保值和彰显财富。

另外,藏族饰物中还有很多是由劳动及生活工具演变而来的。尤其是牧区男女,最喜爱以各种器具来装饰自己。如男子的火镰、子弹盒、针线包、藏刀具等,都是放牧、生活必不可少的工具,在藏北草原有“身不具四青,不是男儿汉”的说法,四青即刀、针、锥子和火镰。藏区家中缝纫工作一般由男人来负担,故此针线包就成了男子的随身佩物。随着审美意识的增强,这些器具就逐渐成为威猛、勇敢和富裕的象征。藏族妇女最常见的装饰器具就算奶钩了,藏语音译为霄藏。其状似小铁锚,佩带在腰间左方,将奶桶挂在霄藏上,便可安心地挤奶,不必耽心奶桶会因不小心而被打翻。

当然,满足现实的需要永远不可能成为藏人生活的全部。在藏族的传统观念中,几乎任何一个物体除自身价值之外,都具有浓烈的精神意义,物质需要一般很少独立存在,人们往往在创造物质的同时也以各种方式滲入精神因素。现实与信仰总是同生共存的。

例如藏族自古珍爱奇石,认为越是稀有的石头越具有宗教的意义,其中就包括护身避邪,即佩带此类宝石可使妖魔鬼怪不能入侵。所以藏民总是把各种奇异的石头作为护身符佩戴于胸前。最传奇者莫过于天珠。在藏族的观念中,天珠非人间凡品,应为上天所赐,故称“天珠”。“天”是一个神圣的概念,凡是天赐之物,理当是神圣非凡的。故藏人视天珠为天神的吉祥物,视其同生命一般重要,一旦拥有,即是无限福慧的开始。此外,玛瑙、翡翠、松耳石、金、银、红蓝宝石等也皆被赋予避邪的功用,在藏民的佩饰中非常常见。

另外,像“嘎乌”,在西藏是最普遍的一种胸饰,同样也是护身灵物。实用嘎乌一般是半圆形小盒,盒内常放一些药物和其他圣物之类,过去有条件的人家出门习惯将之戴在胸前,以防身体不适时急用;护身嘎乌俗称“护身符”,盒内装有小佛像或活佛大德的像及经书、圣物等,表面刻有吉祥花纹,能保佑人们避邪不受侵害。还有一种护身符藏语称为“托迦”,译为天铁或雷石,藏族传统解释为打雷时降下来的铁块,埋藏地下,长期不锈,呈现各种形色。人们如果找到此类物,可以做护身符用,有避邪功用。实际上就是古代先民狩猎或战争的遗留物。

再如护身结,即用黄色或红色丝线或布条上打个结,系在脖子或手腕上。护身结经过活佛高僧诵咒吹气加持,人们相信普通的丝线或布条因此而变得非凡,成为具神奇功效的灵物,可以护身消灾。我此次进藏,因感冒在成都滞留了四天,临走时我在成都的好友少寒就郑重地把她的护身结借给我,说这是一位活佛送她的,很灵的,定可保我平安。我戴着这宝贝的护身结,果真是一切顺利,万事大吉呢!

下 西藏家具——“华丽的方积木”

感觉上就像是一个乖孩子把一组造型简单而油漆华丽的积木整齐地散开放好,但随时又可以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方块,塞进不大的包装盒里,然后拎起来就走,了无牵挂。

一进入传统的西藏家庭,不论是农村、牧区,还是拉萨城里,给我的总体印象就是:一边是铺满了大半个屋子的花里胡哨的卡垫床,一边是一排整齐的四四方方的雕龙画风的矮藏柜。不论表面装饰得多么华丽,但所有的造型都是方方正正、平铺直叙的,绝少有像我们汉族那样左凸右进、支楞八翘的家具。感觉上就象是一个乖孩子把一组造型简单而油漆华丽的积木整齐地散开放好,但随时又可以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方块,塞进不大的包装盒里,然后拎起来就走,了无牵挂。

达片拉萨的家里是这样,边巴的农村母亲家里是这样,半农半牧区美丽的牧女家里也是这样。尽管,随着西藏经济的发展,很多藏人家庭都有了纯粹西式的房间,像双人大床配组合家具,但几乎每个家庭都会为自己保留至少一间藏式风格的空间。因为只有坐在这里,他们才能品出酥油茶的奶香,才能穿出皮藏袍的风韵。

西藏这种家居格局的形成,与藏民族根深蒂固的游牧血统也有着直接的联系。实际上,不论是饮食、服装还是家具,西藏人生活的每一个侧面,无不彰显着鲜明的牧人特色。牧人逐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使藏人根本不允许有过多的家辎负重。聪明的藏人把财宝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吃喝长在牛羊的身上,家居用度自然也是越简单越好,最好两三头牛,扛着就走。

所以藏式家具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品种简单,造型小巧方正。

说到藏式家具的品种简单,恐怕是令我们这些常年定居生活的人们难以想象的。主要就是四样:箱子、柜子、桌子和卡垫。

而在真正的游牧家庭,甚至连箱子和柜子都少见,他们大部分物件都是装在几只羊皮袋里,围着帐子摆一圈,既可固定帐篷,又能挡风。藏人搬家不像我们汉族人,最大宗的就是衣服和被褥。牧人的衣服,一般每人就是一、两套,穿烂了再做新的,而皮藏袍本身夜里就是被子,所以几只羊皮袋也就足够了,经济便利,又便于携带。

当然,除了这四样,也还有一些其他的品种,例如书架,条案等,但大多集中在寺院和大贵族的家中,老百姓的家里是极少见到的,很是不具普遍性。

但看得多了,我不禁产生一个疑问,所有的卡垫都是单人尺寸,从未见过双人卡垫床,难道西藏的夫妻不喜欢同床共枕?

拉萨的卡垫铺子

品种尽管简单,但风格很是独具。令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卡垫,因为我在达片家里,天天就睡在上面,很是舒服惬意。卡垫是藏语,实际就是垫子。一般厚近半尺,宽约有一米,有单体、二连、三连、四连等各种,用细帆布、毛织品或牛皮做包皮,里面装干软草或青稞麦秸杆,讲究者则内装獐子毛,外包金丝缎。据说獐子毛是空心的,不仅保暖性强,还可以防治肾炎和腰肌劳损。藏族家具中之所以既没有床,有没有椅子,都是因为有了卡垫。由于卡垫很轻,可以随带在马背上,夜间可铺地当床,白天便就地当椅,既柔软结实,又隔潮保暖,特别适用于高寒地区。当然,在定居的藏族家庭,一般会配有木制的卡垫托架,木托架上铺卡垫,再另配有卡垫靠背。白天就是个长沙发,晚上把靠背一拿掉,就是张单人床,一举两得。藏区木料难得,房间太大又不易保暖,故此西藏的民居面积一般都不会太大,这样的安排非常经济,节约空间。

但看得多了,我不禁产生一个疑问,所有的卡垫都是单人尺寸,从未见过双人卡垫床,难道西藏的夫妻不喜欢同床共枕?

我就这个问题专门请教过《西藏人文地理》的主编嘉措先生。嘉措先生是位西藏民俗的专家,几句话就解决了我的疑惑,他说:“一来过去藏区家庭一妻多夫,一夫多妻的家庭比较多,二来由于藏区很冷,所以往往都是一家老小围着火塘一起睡,这样就很不适合夫妻共床,所以你会发现大多数藏区家庭往往是围着三面墙摆上一圈卡垫床。”

原来如此,我表面上释然了,但内心却在为藏族夫妻暗暗叫苦:“人世的快乐岂不是大打折扣!”

“情人般的木碗”

卡垫前一般摆有藏桌,就相当于我们沙发前的茶几。藏桌的特点是桌与柜相似,高约两尺,腿很短,三面镶木板,一面有扇门,内可储物,也是一物两用的典型。一般门无拉手,故看上去像个四方柜一样。桌上一般会摆有一对盖着錾花银盖的木碗,稍大朴素一些的是男主人用的,稍小华丽些的是女主人用的。这就是藏族著名的“情人般的木碗”。在藏族,把木碗比作情人真的是很形象,藏族有一首著名的情歌:

丢也丢不下
带也带不走
情人是木碗该多好
可以揣在怀里头

很朴素,但生动地道出了藏胞与木碗的情谊。在藏族,稍有条件的家庭都是人各一碗,夫妻不共碗,父子不共碗,出外旅行时,就把木碗揣入怀中,人走碗走,人在碗在,形影不离。不仅百姓如此,贵族也是一样,甚至在僧侣中,还是识别寺院的标志,因为每个寺院喇嘛们的木碗都是不同的。

游牧家庭需要家辎轻便,一般不大储备多余的餐具,客人来了,带上自己的木碗,显然不给主人增添麻烦。而且在旧日西藏,人们之间等级区分严格,像铁匠、屠夫、乞丐等,都被当作是贱民,是不可和别人同桌共饮的。假如没有自己的木碗,就只有挨饿的份儿了。在西藏,木碗的价格差别是极大的。上等的木碗一般是用整块树瘤车出来的,据说可顶十头牦牛的价钱,很是昂贵,拥有者自然是要比情人还要宝贝了。

我在拉萨期间,尽管看见家家桌上都有木碗,但大多已是摆设的成分居多。原本对此并无多大感慨,但一日在八角街吃面,遇到一个五、六岁的小乞丐伸手向我乞讨,我本能地反应他一定是骗钱的,因为拉萨街头乞丐实在是太多,于是不怀好意地指了指吃剩的半碗剩面,哪想到这个孩子的眼睛竟放出了钻石般的光芒,说着藏语狂呼乱叫地跑出了面馆,一转眼,捧来只小木碗站在我的面前。我目瞪口呆地把半碗剩面倒在了他的小木碗里,他又飞快地跑出了面馆,我像是中了邪一样本能地跟在他的后面,映入我眼帘的是这样一幅情景:一个母亲背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正蹲坐在餐馆旁的墙角里,那个更小的孩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木碗里的剩面,而母亲竟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眼里饱含感激。我至今都不能原谅自己为何当时没有再买一碗面给他们,或者给他们一些钱,而是像个傻子一样走开了。在大都市生活得太久,使我早已忘记了世上还有真正的贫穷。那双钻石般的眼睛,那只小小的木碗,从此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藏式家具装饰极为华丽繁缛,大红大绿,鎏金溢彩,火辣辣的直率,就跟亮宝节上牧女的服饰一样惹眼。

有条件的西藏家庭,一般都会辟有专门的佛堂,像多布杰、边巴家里都是如此,毕竟西藏是一块佛教的圣土,佛教在西藏几乎是全民的信仰。佛堂里面往往灯光昏黄,香烟缭绕,而家中最华丽精美的藏柜往往就位于佛龛的下面。藏柜大多方方正正,材质多为较软的松木,高度就相当于我们汉族的五斗橱,上面一般摆有木质佛龛、转经筒、酥油灯、年贡盒、沐浴瓶等宗教和生活用品,有一些柜的上方还端正地挂有佛画唐卡。

37拉萨的家具店,满眼火辣辣的色彩。

藏式家具装饰极为浓艳繁缛,大红大绿,鎏金溢彩,火辣辣的直率,就跟亮宝节上牧女的服饰一样惹眼。在常年只看得到青草、黄土和蓝天的青藏高原,人们本能地会对色彩产生极度的渴望。

塑造出这般装饰效果的方法主要就是漆绘、沥粉描金和平面浮雕,普通百姓家中的家具一般都脱不出这三种装饰模式。而图案则大多是与宗教或财富有关。如八宝吉祥、龙凤、塌鼻兽、吐宝兽、命命鸟,甚至还有寿星老、美人图等,明显受到汉族文化影响。

我曾专门去索郎群培老师家中做过采访,他是西藏话剧团的资深舞美师了,亲手制作了大量的藏式家具,他自己家中所有的藏式木器家具,包括佛龛、窗棂和门扉都是他亲手制作的,手艺之精湛,令我和王彤非常折服。他跟我介绍说:当代藏式家具的制作材料和过去是今非昔比了。在用漆方面,过去用的是桐油、内地进来的天然漆和印度进口的矾林水,现代用的则全部都是化学漆。过去的沥粉也是很讲究的,用的是当地一种藏语叫萨昂巴的天然土,鹅黄色的,很细,里面调入青稞酒和手掌参使之粘稠,还要加入适量的酥油润滑,然后用獐子皮做的漏斗沥于家具表面,再用英国进口的纯质金粉描画,非常名贵。现代人省事,大多用滑石粉代替了,包括他自己家中亦是如此。

47当宗次仁老师家里的兽皮包箱

最能彰显游牧民族特色的装饰技法莫过于兽皮镶嵌和兽皮包箱了。兽皮镶嵌是指用豹皮或牦牛皮制成面积占箱柜正面1/3或1/5的方形皮块,镶嵌在深红色或黑色的箱柜表面,质朴大方,狂野奔放,但这种装饰手法制作的家具现在已经非常的罕见了。兽皮包箱,我在原西藏艺研所所长当宗次仁老师的家里还真的见到了,这是他家传的古物,至今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所谓兽皮包箱,就是先用松木打成木箱,再把牛皮、鹿皮或獐子皮整个包于木箱之外,做成个皮套子,需要时可整个取下,当然也有直接把皮粘贴于木箱之外的,非常具有游牧特色。

宝石镶嵌当之无愧是最名贵的装饰,这是专属于贵族和寺院的。像布达拉宫里达赖的镀金宝座和供桌上都镶满了名贵的绿松石、红珊瑚、黄腊石、水钻等,一派难以掩饰的珠光宝气。那些生活简单,家境贫寒的淳朴牧人们见到,怎能不顶礼膜拜,奉若神明?

尽管大部分西藏人的吃穿用度还洋溢着浓浓的牧人情结,但面对现实,我们不可否认的是,改革开放的浪潮也在不知不觉中席卷了西藏人民的生活方式。我们总是在不厌其烦地呼吁保持传统文化的重要,而西藏人也完全有理由振臂高呼:“我们也要现代化!”

于是,我们看见:布达拉宫里和尚们的一顿普通的午餐是咖哩牛肉炖土豆和鱼香肉丝;郎玛厅里美丽的藏族姑娘穿上了超短裙和漆皮长统靴;而演员多布杰老师家里的卧室则是一派欧陆风情。

我们怀念传统的牧人生活,我们也高兴看到现代化带给西藏的便利,只是如何才能让两者相依相生,和谐共存呢?我无法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只是由衷地希望未来的西藏不要成为一片失败的战场!

奁使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4db5110100kk9k.html

分类: 汉博, 社会状况, 言论 标签: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评论.
  1. 本文目前尚无任何 trackbacks 和 pingbacks.
您必须在 登录 后才能发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