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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种种——行者无疆(有图)

2011年4月23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我相信,大昭寺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当你不快、绝望、焦虑、痛苦时,缓缓沿大昭寺转经,那些不好的情绪就渐渐远离了,此时你沉静、善良、慈悲、满心洋溢着对世界的爱,这种爱让你想对每个人每件事报以宽容平和的笑,想让你伸出双手帮助困苦的人,想让你张开双臂温暖拥抱受伤失落的人,那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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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是行者无疆写的,也就是我关于拉萨的文中常出现的小吕。看到这段话,我不禁会心一笑,许许多多共同在拉萨度过的日子都浮现眼前:每晚围着大昭寺转经是我们的“必修课”,那些缄默时分,那些倾心交谈,大昭寺仿佛是无形但重要的“他者”,永远在场……时光在记忆的底版依序曝光,检索标有“拉萨”的段落,我吃惊地发现,最绚烂的篇章都非关日光而是月色。

第一次见到小吕是在东措的魏晋风度酒吧,正跟村郎聊着,进来一位皮肤黝黑的女孩,跟大伙都很熟的样子,一阵嬉笑打闹。那时我正思纣下一步何去何从,村郎叫住女孩,给我们介绍,还补充一句:“我们小吕去过两次尼泊尔,有什么关于尼泊尔的问题都可以问她。”女孩淡淡冲我一笑,便过去了。当时觉得那是一种高手面对菜鸟礼貌性的敷衍微笑,骨子里含着高傲甚至蔑视,如今想来,我们所谓的“第一印象”不光来自他人的反应,还却取决于自己的心绪,内心充满莫名忐忑甚至自卑,无论怎样的反应都可能被误读为傲慢,成为令人不快的冒犯——因为我们浑身紧张,充满戒备,一早确立了“假想敌”。

之后大伙儿陆续响应村郎的号召搬来德吉美朵,小吕的“身份”有些特殊——作为义工她可享受包吃包住的待遇,但需承担为德吉美朵招揽客人的责任。小吕的房间因此安排在多人间所在的五楼,独占一个拐角的空房。初来乍到,晕头转向,尤其别人又都知根知底的样子,便也不好开口打听。时间长了,还是渐渐搞清楚状况:原来小吕的“特殊身份”都是村郎作为朋友的善意安排,据说她辞去工作出门旅行将近两年,积蓄花得七七八八,可又实在舍不得离开藏区,为了成全她这份热爱,村郎跟经营不善的德吉美朵老板谈入住条件时,特意捎上了有关小吕的“特别条款”。小吕总说我最了解她对藏区的热爱,其实人人都了解,只不过我最理解。而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理解的……

记得第一次在德记美朵共进晚餐,其中一个话题就是给小吕介绍藏族男友,小吕也笑眯了眼儿,丝毫没有一般女孩子的扭捏羞涩:“我就是喜欢康巴汉子,欢迎大伙给我介绍!”看来这是朋友间的老玩笑了,我有些插不上嘴,有些吃惊,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对小吕的误会,又深了一层。以正常世界的标准,公然宣称自己喜欢康巴汉子,还拿来开玩笑,不有点二么?人类其实是多么主观的动物,我们如此倚重自己的所见,急于形成某种判断,还轻易深信不疑。倘若没有后来的日子,没有深入了解,也许我就带着这样的印象离开拉萨,偶尔想及小吕,“哦,就是那个喜欢康巴汉子的女孩”,如此板上钉钉。以我当时的思维惯性,根本无法理解小吕对藏区林林总总热爱的境界,完全是无条件、柏拉图式的。而这柏拉图式情感“推举”出的代表,是一位“玉树天使”。“玉树天使”的短信在德吉美朵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每收到一个,小吕都会高兴上好几天,逢人便说,我的玉树天使来短信了。可别小瞧由衷高兴的感染力,德吉美朵的气氛无形中也高涨了几分,以至于我暗自觉得,这玉树天使不但是小吕的,还是所有德吉美朵住客的天使。

玉树天使的短信其实很少,搬来德吉美朵收到的第一条,也是失去联系很长一段时间的喜从天降。神龙见首不见尾,除偶尔的只言片语,找不到其他存在的线索,玉树看来只能成其为天使。小吕慷概分享的短信内容在我眼里,也就很普通两句问候语加激励语,小吕却说,短信好似强劲的充电机,令她对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旅途中人们常不由自主收敛锋芒,彼此保持一个安全距离;也有反其道而行之,趁势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而我介于中间,不活跃不孤僻,基本随大流。德吉美朵人来人往的全盛时期,小吕和我各自为政,偶有交集,认识但谈不上熟络。淡季如一阵强劲的秋风吹走游客,仿佛一夜间,树上仅存两片叶子面面相觑,我和小吕也只能接受现实,不知不觉间,开始上下一路,形影不离。

很快形成钟摆般规律的起居作息:上午,整理内务;下午,仓姑寺喝茶看书;晚上,八廓街转经。玉树天使成为转经途中常常谈及的话题,因为正是某个冬夜的转经路上,他们相识,并一起转经。我这才知道,小吕的热爱“柏拉图”成什么样:偶然却刻骨铭心的相遇,留在记忆中,不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小吕说,光线太暗,当时她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只记得身形高大,亲切如邻家大哥,来自玉树。之后再未相见,几年来,仅靠小吕留下的一个电话号码单线联系——不同的号码,带着那个夜晚的气息前来相认。从这个意义上说,玉树天使的确堪称小吕的知音:双方均信靠一个夜晚建立的默契,并用之后长久的惦念垒成心中的玛尼堆。

若隐若现几如神迹的玉树天使与其说是一个思慕对象,不如说寄托着小吕对藏区全部的热爱。西藏承载诸如“最后一块净土”之类的声名久矣,无数人千里奔赴渴望来次肉身和灵魂的大洗礼,迎面跌进除满街藏袍转经筒外、与内地二三线城市别无二致的拉萨,免不了大失所望。有一厢情愿神圣化的,有失望之余贬低的,有混久之后故弄玄虚的,也有自始自终被周遭催眠找不着北的……相比起我们熟稔得早已厌倦的内地,藏区怎么说都算“异域”,都带着股生猛劲道,其鲜妍粗砺,一不留神,就在你牛皮般固执的生活陈见上拉一口子。小吕对藏区的热爱与别人不同,不是猎奇,也不是日久生情,仿佛血脉中与生俱来。她就是那般真诚地与她爱着的土地和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荣辱与共,让人无端端想起池莉的小说名:《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小吕爱藏区,爱藏式歌舞,爱上朗玛厅出了名,曾创下骑行阿里不顾劳累在鸟不拉屎狮泉河也要找家朗玛厅饱眼福的惊人记录。在我听来咿咿呀呀大同小异的安多弹唱,在小吕耳朵里那就是仙乐。这爱好从藏区扩展至南亚次大陆,但凡着装绚丽、载歌载舞的艺术形式,都被小吕无远弗界的热爱疆域纳至麾下。

前面一段字里行间冷不防泄露了信息,没错,小吕首先是头“猛驴”:我那区区一个半月柬泰两国骑行经历在小吕长达三个月、从拉萨到阿里的骑行面前,黯然失色。首先是海拔,其次是环境的恶劣程度和气候的多变程度,使骑行难度急速上升。相识时被我误读的所谓“高手的傲慢”,实际是小吕一贯的谦逊。过往“伟迹”,随随便便抛出一件,便能赢得满堂叹服。小吕却不像其他“老驴”那般,热衷有意无意轻描淡写的往事回顾,被菜鸟们发自内心的艳羡之声一举拥入“元老院”,享受昔日汗水凝成的荣耀。谈及匪夷所思的阿里骑行,小吕总说那是一次处心积虑“诱敌深入”的意外:东措同屋的男孩想找个伴,又怕野心勃勃的长途骑行计划把人吓跑,便用一个看似轻松的目标做“饵”:“吕姐,不如我们骑车去XX寺吧!”XX寺正是自己想去的,离拉萨也不远,小吕借上一辆自行车,二话不说跟随男孩出发了。抵达xx寺,男孩又说,“吕姐,不如我们接着去XX县吧!”……就这么着,不知不觉一站接着一站骑下去,等小吕醒悟这根本不是一趟普通的骑行,拉萨已在千里之遥。

可想而知历经的艰辛、需克服的困难比我东南亚一路上不知多了多少倍。每晚转经的又一个话题,便是各自的骑行回忆。或许相互感召,或许本就是一路人,聊着聊着,我和小吕发现这回忆不约而同都滤去困厄,只剩下途中遇见的那些好人,经历的那些好事,我们简直像在开一场小型“好人好事表彰会”呢!也许真如小吕所说,大昭寺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使不好的情绪渐渐远离,唤醒潜意识里蛰伏的天使——换言之,至少在大昭寺转经这个时空,成为天使。

转遍藏区,走过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长线,国内各个热门景点更不在话下,长年旅行,又这般友善热情,小吕的朋友实在没法不遍天下。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我有个朋友,人特别特别好;我去过一个地方,特别特别美。”开始我还很当回事,可每位朋友都特别特别好,每个地方都特别特别美。我问小吕究竟有没个座次排名?小吕认真思索,半晌方说:“反正他们都特别特别好,地方也特别特别美。”

嫉恶如仇的朱朱说小吕就是个“滥好人”,没原则。我却觉得不是她没原则,而是本性使然,她就愿意看人优点,即便看到缺点,屡受打击,甚至一时间产生怀疑,经过一夜反思,第二天总奇迹般恢复信心。就像古希腊神话中海神波塞冬和大地母神盖亚之子安泰俄斯(Antaeus),只要不离开大地,总能从大地母亲的身上汲取力量。这是一种多么异禀的天赋,她心中有盏不灭的明灯,天然趋向人性中光彩的一面,并相互映照。

特别特别好的小吕的朋友在我们眼中,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小吕总竭力维护朋友,尤其在闲云野鹤阿辉的问题上,分歧最大。朱朱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小吕坚持认为那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界,有一回甚至争执得哭了。我却跟棵墙头草般,一方面敬重阿辉卓尔不群我行我素的生活方式,一方面又觉得现实不可能弃之不顾。小吕不是和稀泥,而是真心尊重每一种人生选择;我们口中常常的诟病,到她嘴边,却化为赞叹,小吕常说:“我佩服阿辉就在这里,他是为我们所有人在坚持。”可我想对小吕说,真正支撑“为所有人坚持”的那个,正是你自己。

辞职旅行,只出不进,虽没具体交换过彼此的财政状况,可想而知小吕手头并不宽裕,从她平日里的节俭便能猜到几分。我们“大跃进”似的淘宝进行曲,小吕头脑冷静从不参与,她也不是那种自卑地躲开,而是不能承担就不去惦记;面对朋友的赠予也绝不受伤似地推诿,而是高高兴兴接受下来。电影《与往事干杯》中有个情节:课堂上老师为讲述“不卑不亢”一词的含义,把片中的女主角蒙蒙叫起来说,肖蒙同学的样子就叫不卑不亢”。其实我觉得小吕比片中的蒙蒙更适合充当“不卑不亢”代言人,她真正做到了一颗平常心,得与失、贫与富、尊与卑,这些时常困扰着我们的内心纠结,在她那里一派坦荡。她不为虚荣欲望浪掷钱财,帮助朋友却不加思索出手大方。

左岸一股旋风不由分说把我和小吕卷去八廓房子,住宿条件大幅改善可房费支出也水涨船高。作为小吕口中的“老大”,左岸坚持帮小吕预付几个月的房费,好不容易洗上热水澡的第二天早晨,小吕便来我房中通个气儿,她说思前想后,还是无法接受老大的善意,老大一走,她肯定是要另找便宜住处搬出去的,问我怎样打算?我毫不犹豫说,当然跟你一起走。说起来小吕也不算无功受禄,想当初左岸的团圆客栈要赶在北京奥运前夕开门迎客,小吕两肋插刀进京助阵,一帮就是几个月,等淡季人少才回了拉萨。左岸此举,也有回报之意。可小吕就是这样,她可以无私无限度地帮助朋友,却不允许自己躺在“功劳簿”上稍微奢侈。

现在想来跟随小吕转经之初,我完全抱着“饭后散步”之目的,一圈圈转下来,渐渐体会到那种“沉静、善良、慈悲、满心洋溢着对世界的爱”的力量。是大昭寺真的神奇,还是身边人的潜移默化?抑或,一半一半——大昭寺是定海神针,清明了我们的神志;小吕是度化仙子,引领了我的精神?她真能让人敞开心扉,一吐心中积郁多年的块垒。

有位戴眼镜其貌不扬的女孩,我们常在仓姑寺抬头不见低头见,某晚转经路上又碰个正着。不知怎的,女孩开始对我们讲述她的经历,完全超出我们基于外貌对她的猜想:那是一个“集邮女”般上瘾的猎艳故事,女孩猎取的对象,清一色藏区美男。和盘托出毫不隐讳的细节描述令我和小吕惊叫连连,我常以为自己的神经够坚韧,对参差百态人生的接受度够宽泛,可面对女孩放浪形骸的情欲故事,仍不免带上些许道德判断。小吕却真心为女孩难过,听故事的过程中不断说,太让我心疼了!乐在其中的猎艳经历嘎然而止,源于大昭寺门口的一次意外,女孩说,有一年走过大昭寺门口,她手里的佛珠突然断线,珠子撒了一地,在场磕长头的藏民、看热闹的游客齐心合力帮她捡,可最后仍旧少了一些,女孩一点,内心微微一震:缺少的珠子与她猎艳的战果,不多不少,刚好相合。女孩想,难道这是来自上天的一次警告?回到北京,女孩大病一场,手术之后,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来,却发觉,自己成了性冷感。冥冥中真有定数么?我们来这世上,无论怎样的拥有,都不是源源不绝,都在透支都须偿还。女孩再次来到拉萨,虽说面对藏区美男嘴角还会习惯性泛起勾引的微笑,接下来,却没了下文。她内心充满惶惑充满敬畏也充满匍匐的愿望,可寻寻觅觅,那扇门,总紧紧关闭。

例行转经就这样不期然演变成关于情感、关于世界观、关于宗教,关于各种无解而飘渺但又迫在眉睫终极问题的大探讨。记不清小吕都劝慰了女孩些什么,和她对待藏人、对待朋友的态度一样,不外乎感同身受。她从来都心疼着你的痛、悲切着你的罪、也憧憬着你的悟……她就这样跟你一同受难了一场,虽然困惑依旧,但你不再觉得孤单,你有了一位盟友,至少一位。分别时,女孩由衷地说,我终于明白来拉萨这趟是为什么了,原来是为了遇见“吕圣人”啊!

圣人,在我们这个患了“崇高恐惧症”的时代,是多么“可怕”的一个称谓。可我相信女孩把这个称谓封给小吕时绝对真诚。我把关于小吕的种种告诉睿智的朋友,得到这样的评价:小吕是虚竹那样的人,也就是说,天生具有佛性。

小吕有福了,小吕身边受惠于这份“佛性”的人有福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每回电话里跟小吕抱怨这抱怨那,放下电话便神清气爽。小吕不是情绪垃圾桶,她只是不知不觉发散着乐观,传递着大爱,如她的网名一般无疆,涤荡了我们心中计较的阴霾。

写到这里,回头去看,仿佛在看一个奇迹。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么?可我明明一点没有夸张。有本我很喜欢的童话书说叫《当世界还小的时候》,里面有则最短的童话:

洋葱、萝卜和西红柿,
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种东西。
它们认为那是一种空想。
南瓜不说话,默默地生长着。

小吕就是这样一只南瓜,默默地生长着。如今她离开拉萨,与朋友合作在古北口长城脚下开了一家小客栈。胼手胝足建造新家园的同时,理想的光辉依旧。《拉萨种种——行者无疆》的文档在电脑中空白许久,越是身边熟悉的人,下笔越难。我对小吕说要写写她,她问会怎么写?我说还不知道,但结尾是一早想好了的:

“我认识一个女孩,人特别特别好;她去过的地方,特别特别美。”

1213小吕、央金、娜娜和我,四位女士在仓姑寺合影

作者:望月者 提交日期:201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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