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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的那些人和事儿

2011年4月23日 发表评论 阅读评论

罗艺
人真的不可貌相。那时我们刚到拉萨,在登山学校宾馆的床上,由于高原反应而“苟延残喘”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到我们房间关心我们的人。看完我们的装备,他提醒我们一定要带一个大的塑料桶,否则上了雪山电子设备受潮将无法使用。

那时,看他第一眼,说实在的应该用“其貌不扬”这四个字形容为好,罗艺戴着一顶牙舌帽,长的象个沧桑的南方人,一脸坏笑地进了门,说着一口流利的老北京方言,他说话虽然语速很缓,有点结巴,但给人感觉却很真诚。他的外貌绝对可以让你对他的年龄产生错误的判断,不夸张点说,看起来象四十岁左右,其实人已五十多了。那时还是单身汉。

罗艺是北京有名的探险家,也特别喜欢聊艺术,但他有正当的职业,在一家国企上班。最近刚获得了一个著名户外杂志颁发的探险人物奖,但他为人低调,没把这个当会事儿。

他有个新浪博客叫“海,沙,山”,那里记录着他的探险历程。这是因为他曾完成了南北独自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攀登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和独自游过琼州海峡的壮举,由于他的经历和他形象的反差,这个家伙给人无限的想象力。

明年初他准备在非洲复制完成自己另一个“海,沙,山”的梦想,横渡南非好望角,独自穿越撒哈拉大沙漠,攀登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我们就是从拉萨到珠峰大本营的旅程中认识并结下友谊的,他一路很喜欢照顾我们几个北京过来的人。

在珠峰大本营是看不到人喝酒的,或者说喝酒会死的。我记得我们在登珠峰前红教喇嘛祭祀时,在煨桑仪式上,我们每个人都被要求喝了听啤酒,在高反的情况下,喝完人就迷糊了,脸色极其难看。所以平时大家在帐篷里喝的都是酥油茶,围着火炉聊天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日子久了彼此都有一些了解。

在部队机关大院儿长大的罗艺,打小就喜欢玩,后来据他的朋友介绍,他们那时候什么都玩过,后来实在没的玩了,就想玩点别人不容易做的事情—登山和探险。他们过去玩的最极端的事情,据他的朋友说,那时他们实在太无聊了,就带着女朋友到公墓里谈恋爱还唱歌,结果守陵人以为是在闹鬼,半夜被吓跑了。

那年我回北京后不久,他打电话让我来一下,他搞了个聚会,让我认识一下他的朋友。地点在西苑一家叫向阳屯的饭店,据说导演冯小刚为追求徐帆在这儿喝高过。结果去了才知道这是他的结婚喜宴,来全是他的好朋友,包厢里就请了三桌饭,但场面热闹的很。他的朋友进来坐下就嚷着要酒喝,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一看就知道都是铁哥们。罗艺的朋友很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今天大多来的都是写小说的,也有几个是诗人,都是文艺青年。

酒桌上有个叫墓草的诗人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走错了房间,很旧的衣服上涂料漆还没有干。另一个白面书生是个监狱的狱警,不过小说发表了很多。另外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人手指包着纱布,介绍说是个木匠,现在主要制作古琴。诗人阿坚穿的实在太朴实,和时代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手里抱着哈黑啤酒不撒手。

三群男人,都喝了一些白酒,牛二老包装的。47度,酒桌上罗艺给我介绍了他的每个朋友,我也渐渐了解了诗人阿坚和墓草的事情,阿坚是个快乐豁达的人,以前曾经听说过他,他原名赵世坚,出版有小说与诗合集《正在上道》,长期从事搜集整理当代民谣的工作.阿坚1983年退职,旅行,干过各种零工。主编过七十多期《啤酒报》,当过四次赴藏地质队伙夫。出过音乐,美食,旅行等书若干。已过知天命之年,仍是年青诗人。阿坚诗歌很有趣,其中一首如下:《上帝应该有个哥》

猪是最脏,最是健康
人最干净,最爱得病
越洗越脏的是水
越想越近的是鬼
进完了教堂进洞房
盖完了寺院盖医院
人拿自己当要紧
活不够来活上了瘾
阿弥陀佛挺绕舌
是佛还是阿弥陀
老天是爷该娶个老婆
上帝是弟该有个哥哥
没跟神仙握过手
也能活到五十九
去信什么,都是什么
不信什么,不算什么。

而诗人墓草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就象农民工,他的确是个建筑工。但他的诗歌被评价很高,他是这样的风格:《贫穷让我美好的幻想》

棉花

欢迎你到爱滋病村
在黑工厂打工
商城街
应聘男妓
贱点活才不会饿
不幸的农村青年
红旗飘起来的时候
……明天会更好
塔湾里的三所公厕

贫穷让我美好的幻想

专家是这样评价他的诗歌的,“墓草的笔触直接而粗砺,饱含着底层挣扎的愤懑,同时兼有一种迅捷戳破的快意,这使我们回想被遗忘的十九世纪——久违了的批判现实主义”。“墓草的笔触坦诚而犀利,无忌自身的丑陋,通过自身撕开群类的伤痕,再次让我们看到污血中的寒光。”

喝酒中间,罗艺带着我去看他的结婚新房,就离饭店不远的部队大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布置的很干净。令人诧异的是卧室居然没有床,里面的墙被装修成攀岩训练的岩石,地面上都是防摔的垫子。据说这样装修是很贵的。屋里堆满了绳索,山地自行车和登山的器械。罗的爱人是北京著名大学的教授,比他小几岁,夫妻俩都酷爱登山和攀岩,晚上两人就睡在皮垫子上,想到这点我也便释然了。和罗艺接触久了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很吸引我,那便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对生活的热爱,他是个有梦想的人,也是个实干家,他为此坚持,为此倔强着,令人感动,最近他计划拍摄一部探险的电影,朋友们都不相信他能拍成,和他抬杠,但我相信他能都做到,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就是那种总是不断地给人以意外的鸟。

大灰狼

“大灰狼”是带着无锡的几个兄弟来登珠峰的,“大灰狼”是他的网名,但绝对形象,长着西域党项民族的山羊胡,胖胖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的幽默。大灰狼说话大家都喜欢听,带着江南腔的普通话能不断地制造笑料。

大灰狼是这支12人登山队的队长。他很喜欢为队员们义务理发,工具是他随身携带的电推子,他创造性的发挥着自己的才华,大家都说他不开理发馆可惜了,他给大家理出各种奇异发型,决不重复。我的头发被理成一个箭头的形状,除了箭头其他区域是没有头发的,看上去就象古代匈奴人,大家看他的手艺都兴奋异常。

大灰狼有自己的企业,生产电子元器件的,平时在工厂办公室里他喜欢看书,特别是历史方面的,对明史的理解超过了生意,而生意主要由老婆和弟弟打理。他喜欢西藏,曾经开车从四川出发,经过西藏,最后通过新藏公路到达了新疆。他也曾登过西藏其他一些著名的山峰,象西夏巴马峰和樟子峰等,对西藏各个县的情况都很熟。

“阿杜”是大灰狼的好朋友,据说这次是被大灰狼骗来的。我曾问他为什么来登珠峰,阿杜说,自己这几年挣了些钱,平时没事就是喝酒打麻将,渐渐感觉到正在读小学的儿子很看不起他,自从他不断的登山以来,他突然发现孩子有点崇拜他了,写的作文里也提到他,这使他突然找到了力量,现在特别的满足。为了孩子他是一定要不断地努力下去。后来得知,靠着在广东打工学到的厨师手艺,阿杜怀揣着自己辛苦攒的两万元钱起家,经过多年的艰苦奋斗,他目前是江浙一带最大的连锁快餐业的老总,股东都是他的高中同学。

我所在珠峰大本营的帐篷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由于在大本营油料运输很困难,供电被严格限制,只有晚上才有几小时的供电。而我们因为拍摄的需要被领队特殊照顾。白天晚上都有柴油发电机供电,而且配备了海事卫星电话,用于危险时刻的呼救和够通,和一部铱星信号接收机,主要用来传输视频信号。帐篷里布满了电线和电脑和密密麻麻的各种手机。平日除了本职工作外,由于其他电视台工作人员准备不足,设备常被被冻坏,常常来我们这里借设备,传输视频和剪辑。当然驻地的藏族向导和工作后勤人员也很喜欢到我们这聊天,同时给他们自己的手机充电。

大灰狼他们的出发后,帐篷里立刻清静了许多。5天后,他带领的队伍从5200米到达了海拔6500米的一号营地。路途艰险,第8天,登山学校的摄影罗布想让我们帮他修理他的摄影机,我突然发现他的手少两根手指,他说是在珠峰上拍摄的时遇到暴风雪冻掉的,想着原来摄影这个职业在这个地方居然是危险的职业,心中充满无限感慨。这时,不知谁在外面叫喊,我们赶忙从帐篷里跑出来,我们看到远处珠峰方向的山谷里有五个人影向我们这边行进,我们赶紧扑了过去。原来从出发到一号营地,大灰狼在高原反应的作用下一直无法进食,为了避免生命危险,被藏族向导强行赶下来。见到他时我们拥抱在一起,他竟是泪流满面,他的确消瘦了许多,和出发前相比变化很大。在大灰狼下撤过程中他还追赶一个没有登山装备的,来自福建的倔强的孩子,因为那个孩子穿着非常单薄的衣服非要要登上珠峰。他耐心的劝孩子下山,并把自己的救命的水壶都给那个惊慌失措的孩子。在此过程中严重脱水并体力不支。

大灰狼在大本营休整了几天后又再次上山,他们中只有幸运的几个最后登上了珠峰山顶。其他人到达8000米时天气突变,由于下撤及时才没有造成悲剧。这支队伍向山顶冲刺前,向我借了一台数码照相机,是一款很轻便的卡片机,其他相机太重无力带到山顶。从他们的拍摄内容我看到了他们一路的艰辛,在7000米时许多人的脸被紫外线晒伤,很象一个发霉了的苹果,脸上一圈圈的黑紫色。他们跨越了很多冰缝和冰川活跃区。由于高反严重,晚上睡觉带着氧气瓶,每个人的嘴都浮肿并开了口子。到达海拔7500米后,由于山地倾斜,能扎营的冰川面积很小,多人的帐篷挤在一起,帐篷不远几米能隐约看到一些完整的尸体,那些都是各国登山探险者遇难的尸体,晚上方便时必须栓着安全绳,为了表示尊重,他们要在避开有尸体的方向。

大灰狼回到无锡后,不管成功登顶的还是没有到达顶峰的,他们一行都受到整个城市英雄般的欢迎,并到一个小学做报告。由于我比他们早离开大本营,我的相机后来由一个美国朋友从无锡带到北京,我虽然没有登到山顶,但是想到自己的照相机曾上过世界最高峰,曾经陪伴过他们,心里充满了无限欣慰和感怀。

战明

第一次见到战明时,他带着一幅宽大的眼镜,头发肆意的生长没有方向,鼻子下巴都很厚重,象一个被宠坏了的大男孩。

大灰狼的队伍已经向上攀登了。站明他们一行三人,两男一女突然开车出现在大本营。他们从墨脱县出来,是临时决定来大本营的,战明是天津人,说话象在说相声,没事总爱往我们的工作帐篷里钻,爱问各种问题。他在上海一家化工厂当经理,也开一个叫“浙大往事”的咖啡馆,据说非常有名,他也被网评称为浙大四大才子之一。其他来的两位,一个是建筑设计师小王,另一个是房地产女强人陈姐。

就在他们到来的第二天早上,我发表了自己在珠峰“最著名”的言论:登山者都是孤独者。引来了他们的关注,并且不断到我的帐篷里聊天和感慨。大概是太兴奋的缘故,女强人第二天晚上跟厨房的多吉学跳藏族舞,只跳了五分钟,第三天高原反应严重被赶回了拉萨,留下了悲壮的背影。

站明不想走,他觉得好不容易来趟大本营一定得做点什么,他经常问我自己身体不错,是否能登上珠峰,我把我了解的情况向他如实汇报,告诉他说第一次来能到海拔6500一号营地米就应该满足了。他觉得我说的话过于保守。

最终,不管我们怎么打击他劝说他都不起作用,他坚持自己的想法,还是决定搏一下,攀登珠峰,给自己,还有未来结婚后产生的孩子有个交代。战明和建筑设计师小王开始积极准备向上攀登,战明一刻也闲不住,四处乱窜。他嘴也不闲着,不时说着令人捧腹的缎子,然后不断开着我们的玩笑。是个活跃份子。

有一天,他躺在我的简易床上看着我忙碌,突然认真说:“阿润,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对他说:“靠毅力,强维持!”他居然笑得跌到了床下,很奇怪的是,在珠峰那种恶劣的环境下,人们说话都不象正常人,更象个哲人的语气,也许来的都是疯子。从此他似乎找到了同类,串门串的就更频繁了。

他说天津人很幽默的,他有一次回天津,一进家门躺在沙发上对他母亲说:“妈,我才是一家之主。”他母亲正在做饭,头也不回对他讲:“你是一家之主?你的锅够大吗?煮得开吗?”

几天后战明在向导的带领下开始向珠峰进发了,出发前我们对他说:“上不去就下来,别逞强。”他回了句:“靠毅力,强维持!”。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厨房的几个藏族朋友对我说:“你觉的他们能上去吗?战明肯定是上不去的,那个小王倒有可能”对他们的说法,我非常的好奇。我说“为什么呢?”

他们的说法很简单,但是却让我陷入深深地思考。他们说:“真正登顶的人要有山的性格。那种安静的,沉稳的像石头一样的人才能最终见到珠峰山顶的风光。”

他们的话后来证明完全正确的。这令我对他们产生了无限的崇拜。

两天后,战明果然下撤回来了,心情是预料中的低落,不过依然心有不甘。由于高反的作用,他也被通知立即下撤。临走时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和信箱,他对我说:“有时间,我还要来。”

在西藏我见到了很多人也了解了很多事情,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也感悟到了很多。“在路上”就是人生真实的写照,人生就是迁徙和流转,也许我们来去匆匆,也许我们擦肩而过,但是只要心中有爱,你会觉得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有了这份感悟,其他的功名利禄又有什么不可以放下的呢。在大山面前去关照人类的渺小,你会更加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活在当下”,不颓废不激越,反而更加珍惜现在,更加感恩地活在世上。

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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