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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玉树:为什么修过的东西还得是旧的

2011年11月28日

编辑:梁静  发表时间:2011年11月15日
从诞生至今三百多年,青海玉树的嘉那嘛呢堆体积达到九万多立方米;而从玉树地震至今一年半时间里,这座世界最大的嘛呢堆又增加了8000立方米,每天还有几卡车的新刻嘛呢石源源不断地运来。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嘉那嘛呢堆的“成长”速度让文物保护部门有点难堪。

青海玉树地震中受灾的90座藏传佛教寺院,其中也不乏全国、省、州等各级文物保护单位。这些文物、文化遗产要抢救、修建,还要“修旧如旧”,但信众并不因为建筑受损而停止每天的宗教活动,“边修边用”的磨合过程细致微妙。

玉树本地信众逢年过节或遇红白喜事,有什么心愿,都会找人刻一块嘛呢石放在这里,并顺时针转经祈福。渐渐地嘉那嘛呢堆名扬整个藏区。玉树地震后,嘉那嘛呢石疯长,又新增了8000立方米。 (李全举/东方IC/图)

嘛呢堆在震后“疯长”

青海玉树,重建中的结古镇烟尘滚滚,车水马龙,白天黑夜随时都有可能堵车。城市的扩张使镇子往东9公里的新寨嘉那嘛呢堆一带也繁华起来。嘉那嘛呢堆太显眼了,25亿块嘛呢石平地堆起三个足球场那么大、两三层楼高的“山峰”。每块石头都花花绿绿刻满经文,旁边有洁白的佛塔,绛红的经堂,山顶还飘扬着几面红白蓝的旗帜——藏传佛教萨迦派的标志。

约300年前,结古寺的一世嘉那活佛在这里放下第一块嘛呢石,此后嘛呢堆生生不息,越来越壮观。嘉那嘛呢堆的藏语名为“多崩”,意为“十万经石”,如今嘉那嘛呢堆已经是两万五千个“十万经石”了。

绝大多数经石如书本大小,形状各异,每块上都镌刻着佛像或经文,最常见的是藏文“六字真言”。偶尔也有桌面大小的,经文更多,雕饰更繁复。尤为珍贵的是几万块刻有律法、历算、艺术论述和各种佛像的嘛呢石精品,甚至还有人把整套佛经刻在多块石头上,包括封底、封面,组成一套套石头的“经书”。粗略估计,嘉那嘛呢堆的经文总计约200亿字,简直是一座石头造就的图书馆。

2010年4月14日青海玉树发生7.1级地震,嘉那嘛呢堆的佛塔大部分受损甚至倒塌,转经堂墙体开裂倾斜,经幢跌落,部分嘛呢堆散乱坍塌。

同样在玉树地震中受损严重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有藏娘佛塔以及桑周寺、勒巴沟摩崖石刻和文成公主庙、格萨尔三十大将军灵塔及达那寺。青海省文物局承担了这四处受损“国宝”的抢救和保护工作,总投资2.1亿元。

在嘉那嘛呢堆修复过程中,结古寺方面提出为嘛呢堆加个台座,因为每块嘛呢石都是佛祖的化身,佛祖没有台座不行。另外过去的转经廊挑檐太狭窄,只能为转经筒防雨,遮不到转经的人,需要扩建。

青海省文物局副局长董志强很为难。嘉那嘛呢堆是2006年获批的“国保单位”,修复标准就是审批时的状况。加台座、扩经廊,这些想法完全可以理解,但确实不符合文物保护法:“做不好,维修就变成了破坏,所以我们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文物修复小组提出的方案是按原来的“干摆干砌(不加水泥等黏合物)”方式,把跌落的嘛呢石一块块摆回去。这个工作应吸收当地匠人,他们有宗教感情,又有经验和技术,同时这也是以提供工作机会代替物质赈灾。

但嘛呢堆是个“活体”,灾后增长速度堪称空前。为遇难者祈福而增加的嘛呢石是一部分,更多的是灾区重建过程中,人们从房屋废墟里捡回的嘛呢石——“文革”期间,曾有大量建筑项目直接从嘉那嘛呢堆取石当作建材。如今信众自觉地把这些嘛呢石运回嘉那嘛呢堆。“地震之后嘛呢堆新增了8000立方米,平常日子每天至少增加四五车,遇到节日20车都有。而且现在人富裕了,嘛呢石个头也比以前大多了。”董志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嘉那嘛呢堆对面的寨子叫新寨,祖传手艺就是刻嘛呢石。玉树地区做三种活计的人比较富裕:挖虫草、养藏獒,再就是刻嘛呢。近年来百姓手头越来越宽裕,新寨的雕刻工作也越来越兴旺,每天都有一车一车的白色石头从河对岸运到作坊里,等待经文加身。冬季来临之前,内地各省援建人员往往都买上几件嘛呢石带回家,嘛呢石生意好得断了货。

尽管嘉那嘛呢堆外圈了一道围墙,每天仍有很多手摇经轮的信众转经,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仍然不时弯腰把跌落在地的嘛呢石捡起来摆好。一车车刚刚雕刻完毕的嘛呢石,进不了围墙,就直接堆到墙外。

这种情景让董志强感动,但也有些无奈,“新增加的嘛呢石大都是机器刻的,从文物保护的角度看来,这是不允许的。”有关部门正准备把嘉那嘛呢堆申报为世界文化遗产,如果发现“新增”、“新建”,国际上的文物专家肯定不会接受。

如何解决文物保护与宗教活动的矛盾?文物修复小组的设想是,按照文物保护的原则把原有的嘛呢堆保护起来,在边上新辟场地供信众之用。

藏娘佛塔建于1030年,世界三大藏传佛教佛塔之一。重建工作进行了半年,四十多米高的钢筋水泥护坡现在像格子裙一样包裹在塔下的山崖上。接下来的任务是回填土石,把这条格子裙遮住,按山体的原貌“做旧”。 (南方周末记者 陈一鸣/图)

佛祖没有胳膊成何体统

作为4个国保单位修复项目的直接负责人,董志强大部分时间在玉树蹲点、跑现场。桑周寺距离玉树州府所在地结古镇一百三十多公里,最后二十多公里沙石路沿着通天河盘旋在山腰间,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车走一会儿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峭壁这边靠,车里的人就会下意识地偏着脑袋躲避那些车窗外倾斜着压迫过来的岩石。

当地有个玩笑,以前老乡们牵着牦牛在这种山路迎面碰到,无法避让,就坐地讨价还价,拿到钱的一方把牦牛推到通天河里,双方再各自赶路。现在好多了,能走车了。

2011年4月16日,董志强从桑周寺回结古,出发时风和日丽,半路下了点冰雹,基本正常地回到了结古。另一辆车晚出发半个小时,车上坐着著名的活佛建筑师木雅-曲吉建才和清华大学城市规划设计院学者军镁扎西。就在这半个小时,通天河发生凌汛,奔涌的冰排把路撞断,两人只得绕道曲麻莱县,一天后,一老一少才风尘仆仆地赶回结古。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两座雪山之间的冲积扇就像从山谷间伸出的舌头,桑周寺的经堂、僧舍散落在舌面上,藏娘佛塔则雄踞“舌尖”,塔高四十余米,俯瞰通天河。

通天河水长期冲击,藏娘佛塔邻河一面的峭壁越来越陡峭,直上直下90米。地震后坡面开裂,最宽的裂缝能钻进去一个人,一旦遭遇洪水,整个山体都有滑坡的危险。重建工作进行了半年,四十多米高的钢筋水泥护坡现在像格子裙一样包裹在塔下的山崖上。接下来的任务是回填土石,把这条格子裙遮住,按山体的原貌“做旧”。

木雅-曲吉建才和军镁扎西承担藏娘佛塔的设计和修缮工作。军镁扎西出生于玉树州治多县,毕业后留在北京,他曾发愿为家乡做点贡献,这次地震把他的愿望提前实现了,藏娘佛塔新的“十三天”(即金顶,佛塔顶端的大小十三重相轮)”就是他设计的。

藏娘佛塔的设计者是来自印度的佛教大师弥底,建成于1030年,与尼泊尔的巴耶塔、西藏的白居塔并称为“世界三大藏传佛教佛塔”。桑周寺和藏娘佛塔地处偏远,但朝拜者众多。山脚下扔着很多底部磨穿的旧鞋,都是转经人遗弃的。

1980年代,桑周寺曾自发修葺藏娘佛塔,增加了一座7米高的“十三天”。限于当时条件,没采用传统的木质结构,而是围绕木柱用石块和水泥搭建而成。2010年地震后,佛塔墙体和“十三天”都出现开裂,有倒塌危险。而修复项目论证过程中,还一直有信众来佛塔转经。

2011年4月16日,佛塔修复工作开始,在木雅-曲吉建才和军镁扎西的建议下,“十三天”被拆除。“拆下来的石块,重量将近40吨。”军镁扎西说。

拆除“十三天”的另一个原因是,佛塔环廊上五十多平方米壁画受到金顶重量的挤压,已有开裂、脱落现象。这些壁画是藏娘唐卡的始祖,历经千年传至今天,珍贵性自不待言。据当地传说,藏娘唐卡与热贡唐卡同源异流,藏娘人认为自己的唐卡技艺不亚于热贡,只是藏在深山不为人知罢了。

塔内壁画维修工作目前由敦煌研究院承担。董志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文物保护,保护的是“历史、艺术、科学”三大价值。壁画残了,你去描染肯定不行。必须修旧如旧,不能改变原状。而按照寺院和信众的要求,佛像不能残缺,佛祖没有胳膊成何体统?必须补上。

经过反复协商,解决办法是——壁画残缺部分可以画上,但补充部分必须标示清楚。

按照施工要求,木雅-曲吉建才和军镁扎西原计划明年春天再安装新的“十三天”。但信众跋山涉水前来朝拜,或许一生就能来这一次,佛塔没有“十三天”肯定是个缺憾。他们决定还是先把新的“十三天”树起来,明年天暖之后再在铜皮上贴金。

抢在冬天降临之前把新的“十三天”从成都运到并装好,不是件容易的事。旧的“十三天”拆除后,塔心柱还在,上面密层层地包裹着经文。

军镁扎西本想完全遵循传统,设计纯木质的“十三天”,但塔心柱年代太久,已经不能受力。新“十三天”支撑系统是独立的,而且不得不加了一些钢构件。

来自佛山的施工监理相当认真,总说“完美的办法应该如何如何”,随后再自言自语一句,“当然,条件不允许”。

比如,把旧的塔心柱拆下来做一做防腐处理就完美了,即便无法浸泡,表面涂一层防腐剂也好,实在不行,涂上一层清漆也好。可是柱子上包着经文,按规矩不能剥下来。

再比如,佛塔表面新涂的泥中搀着干麦秸。佛山小伙说,我们广东做麻刀,草都要发酵两三个月,剩下的纤维特别细,祠堂和庙宇的泥墙几百年风吹日晒雨淋都没问题。藏区却没有发酵这个程序,连布达拉宫的墙泥都是这样的。“当然,修复应该尊重古建原有工艺,可它怎么防水呢?”监理以请教的口吻追问。“康巴藏区下雨一会就完,风一吹就干。”军镁扎西解释说。

海拔高,温度不够,馒头有点黏,佛山小伙抱怨,这样下去非得胃病不可。巧合的是,据说桑周寺临通天河那面墙上的土能治胃病。墙上有两个脸盆大小的土坑——按照文物保护的原则,不能在古迹上挖土,可这里更是宗教活动场所,谁也不能禁止信众挖土求药。

勒巴沟溪流中的石头上也刻着经文。按藏传佛教的说法,水流过经文就相当于诵经。 (南方周末记者 陈一鸣/图)

9.9亿,建完都是寺产

从结古一路向东,20公里后,长江上游——通天河横亘在眼前。从这里开始,通天河改叫金沙江。河边不远处有一条山谷,就是勒巴沟,国保单位勒巴沟摩崖石刻和文成公主庙的所在地。

沟里到处都是石头,路边的石崖、路上的每块石头上都刻满经文。

王东华是土生土长的玉树人,地震后她从玉树州交通局抽调到震后重建部门工作。顶着鹅毛大雪行走在大大小小的石块中间,她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说石头上刻得最多的是六字真言,复杂一些的是“无量寿佛经”、“般若经”、“忏悔经”等佛教经文。

冬天河流结冰时,信众会来到离沟口不远的通天河上,用沙子在冰封的河面上撒出经文。白天沙子吸收阳光的热量,融化冰面,使经文“镂刻”到冰河上。冬天来到通天河的人,无不被一幅幅横跨河面的巨大经文震撼。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化,经文也就随着水流漂向远方。

据说,勒巴沟是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时经停时间最长的地方,这里最古老的摩崖石刻似乎也在证实着这个传说。

震后,很多石头从峭壁上落到路边,大如桌子,小如篮球。第一次考察现场时,董志强还曾考虑如何处理这些落石。第二次再来,董志强发现,很多石头都刻上了经文,不到3个月,能刻字的石头几乎都有字了。

从沟口线条模糊的唐末佛像,到茬口新鲜的机刻嘛呢石,整个藏区的佛教石刻历史参差错落,但千百年来它的存在方式又一贯如此,今天的“文保”也好、“申遗”也好,都很难改变。

勒巴沟的尽头,就是有超过1300年历史的文成公主庙。藏式平顶建筑坐北朝南,依崖而建,崖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庙门旁的碑石上记载着文成公主庙修建的历史。文成公主庙主殿上方的岩石在地震中松动脱落,把金顶砸出一个大坑,庙宇墙体也有开裂。经过修缮,疏松岩体已经加固,2012年开春,还要对4处摩崖岩体加固。

出了勒巴沟,海拔逐渐降低,天气忽然又变得风和日丽,以良种藏獒闻名于世的巴塘草原出现在眼前。阳光下一头孤狼毛色灿烂,俯视着草原上星星点点的羊群。

美景短暂,汽车开上公路,路边景象仍触目惊心。山坡上,禅古寺几成废墟,地震中58位僧人遇难。寺院新址迁到山下,钢筋水泥的主体建筑已经初具模样。

过去藏区寺院没有财政支持,除了信众供养,寺院也开办旅馆、加油站、牧场、小卖部等补充收入。灾后,政府9.9亿元人民币用于寺院修复和重建。目前全玉树州寺院重建已支出3.6亿元,僧舍和仓库等公共用房已经完成98%,经堂也大部分竣工。政府出资重建的是寺院主体建筑,壁画、佛像、唐卡、经幢等宗教用品,则由寺院自己想办法。

“这是寺院发展的契机。地震前,偏远的寺院没电没路,这次重建后实现了‘四通’。无论是维修还是重建,建成后都是寺产。”玉树州宗教科科长马兴魁说。受益寺院为此会专门搞一个月的感恩活动,比如在寺院中挂出“援建恩情深似海”之类的条幅。这样的条幅在整个玉树州遍地都是。

第一批重建的4座寺院——结古寺、当卡寺、禅古寺、清真寺都在结古镇附近。重建的寺院中也存有大量文物古迹,董志强看到手下把文物修得就像没动过一样时,他就会心满意足。然后他还得反复解释,为什么我们修过的东西还是旧的。

比较传奇的是当卡寺。寺院原来坐落在山坡上,几年前僧人发觉建筑异常,找来地质人员勘测,结论是有山体滑坡危险。2009年,政府批准寺院整体搬迁,地震之前大部分僧人已经搬到山下两公里外的新寺院里。

现在路过老当卡寺,从外貌上看不出这里在地震中遭受过什么损害,老寺里面没有国家级保护文物,这些文物和零星的僧人也都留守在这里,等待相关部门的修复。

華人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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