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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心是最好的结果

2012年3月16日

(这是当年尊敬的多才旦先生发起成立青海民慈救助会时,在先生再三鼓励和督促下写给救助会第一期会刊的一篇短文。这个长假期间,先生每天忙于民族慈善会的周年纪念、会员大会和人员换届事宜,也在努力总结协会成立以来的各项业务。我调侃他是不是抵制过节,或者忘了假期,他说:“已经退休了,每天是假期!”他还说,佛教大慈大悲大爱,引领他的精神每天度过平静的、美好的假期!是的,内心的平静和对慈善事业的“过于认真”,使他的精神和心灵充满喜悦和满足,使他生活在一个精神的光芒与神采中,让他与世无争。民族慈善会的周年纪念活动将在12月份开展,由于种种限制性因素的考虑,加之有很多时候要忙于为弱势人群的群体利益奔波和呼吁,我每当与他和这个民族的慈悲精神对照时,深深懂得自己的差距和不足,所以也一直没有加入他领衔的这个慈善团队。不过,先生依然是我做人、做善事、观察自己心灵的导师和良师益友,如同我的老喇嘛、宗教人员出身的精神导师。今天在网上找到当年的这个随笔,自己细读,也当观察内心吧!以此为青海民慈救助会赞美和纪念,以此为多才旦先生颂扬和致敬!)

完玛冷智/作       选自《青海民慈》创刊号

有一则故事,应该是感动和震憾每一个人的。它被概括为尸毗王割肉救鸽的故事:

有一位王子,生活富有、幸福,对生命的价值也思考很多。一天,当他经过野外时,突然飞来一只鸽子求救。一只鹰紧追而至。王子不忍心可爱的白鸽被活吞,要求放生。鹰却说:“我快饿死了,只有吃了它的肉才能活命。”当然,除了白鸽,鹰别无他食。王子左右为难,为一条生命的可能终结而痛苦;他左思右顾,也想不出挽救二者的方法。鹰着急了,开口道:“你一定不能让我死。”痛苦之余,王子提议:“割我身上与鸽子等重的肉,可以吗?”鹰欣然答应。王子从大腿开始割,两条小腿的肉割完了,还没有鸽子重。又割手臂和上身的肉。当割下的肉与鸽子等重时,王子身上只剩下骨架子和筋脉。王子蹒跚起步,没走几步却昏倒在地。天上的鹰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个个感动不已:有的吊上肉,有的采来药,有的端着恢复元气的甘露,纷纷飞来挽救王子。许多飞禽走兽也纷至此处,为王子致意。王子醒来了,所有的生命都在唤呼,鲜花象春雨般地飘落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

这是一则佛经故事。在一些藏族的佛经和传闻中有时还描述得更加玄妙、神秘。无论如何,可能因为世居高原的藏民族(还有蒙古、门巴、骆巴、土族等)全民信佛,在长条经书、寺庙壁画、卷轴唐卡、老人和喇嘛们的口中,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很多高原儿女在这样一个培育爱心的氛围、教化和感动中长大成人,并在这片人类生存极限上维持着一代人一代人的生命和生活。在生命循环不断的轮回过程中,这片高天厚土同时也塑造着每个人心底最纯洁、最善良和最无私的慈悲利他之心——通俗的和广泛意义上的爱心。

那么,爱心究竞是什么呢?笔者以为,爱心是赐予和救助他人的美好愿望、祝福和行动。西方人提倡人类的博爱;而在藏人的救助理念中,赐予的对象包括人、天神、饿鬼、动物、植被、山川,等等所有具备生命条件和存在价值的物质。这样广泛的赐予,不仅是用心去身体力行,作为一个生存实践去完成,它也是人获得无限生命力的结果。

在常人的想法中,爱心作为实践过程是很容易理解的。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数不胜数的良民不断地实践着爱心,用自己的双手和心播撒着爱的种子。其实,如果我们能从更深的层面感受爱心、领悟爱心、阐释爱心,慢慢地,你就会发现,对本人和赐予对象,爱心总是一种最好的结果,是人类最崇高和美好的结果。尸毗王割肉救鸽,正是在讲述一个同时作为实践过程和实践结果的爱心的力量。在每个时间和每个角落,从生命的意义和生存的价值上说,只要实践了,爱心就是唯一的结果,“善报、恶报”是与行为同时存在的,并不需要等待一个时间来聆听它的“结果”,“不是不报,时间不到”可能是中国人内心的一个误解。因为,对每一个生命来说,所有的时间都不存在任何差别,只是形式上存在距离感。

很多宗教和信仰宗教的人,对于灵魂、轮回、报应等深信不疑。对藏族整体及其个体,这种信念更加广泛和坚定:宇宙整体的(不仅是我们的地球世界)生命或许无始无终,所有的开头和终结都是凡夫俗子的智力所无法测定的(虽然藏语称宇宙为?????????,即一个体验毁灭的所依物体,但它的起始和毁灭遥远得有上千万光年);而对于人、神、动物、植物、矿石等生命个体,开始和终结也不仅仅是你一生一世所能包容和代表的;它就象一条无限延续的索链,生命的你一环扣着一环,无数个一生一世组合为一个你。于是,你不是独立存在,你本身是一个整体,甚至在这个整体组合的生命流程中,你与千千万万个生命时而父母,时而兄弟姐妹,时而子女亲属,最终成就了整个宇宙,你伟大得可以包容和代表宇宙的一切,宇宙的爱是你自己的,罪恶和痛苦也是你自己的。可是现在,你一时的存在却微小得象大海里一滴微渺的水份,好象可有可无,所有的爱和恨好象也与你无关。就在这样一个伟大与渺小的矛盾中,你确实存在,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大海里的滴水,生命无所谓价值,你可有可无,那么你肯定大错特错了:如果每一滴水个个无价值,大海何以存在?这个思路再给你一个启示:如果你一生一世不存在,不努力,没有爱心,你的生命整体和你拥有的宇宙也必定暗然失色。社会学家帕森斯给我们一个概念叫“科学连续统”。在生命的存在模式中,我们不妨称这种现象为“生命连续统”。在系统内的每个时间和空间,你永远都很重要,否则它会破坏宇宙的任意时间和空间,也会破坏你的“生命连续统”,严重一点,会毁灭地球人类甚至宇宙。

藏族人把这个连续统的价值本源归结为“???????”。这是一个抽象概念,它既是灵魂,也是轮回的生命,也可能是一种人格化的潜意识、智慧与心灵感悟。在“???????”这个生命连续统的独立串联中,藏族人蕴育了热爱万物众生,更加热爱暇满难得人身与生命的信念,也一代代萌发延续了“‘自我’人格系统的需求不能单纯从‘他人’那里获得”(《社会学二十讲》、(美)杰弗里亚历山大,华夏出版社,2000年元月版)的生存理念,要求每个人从自己的信念与爱的规则出发,每生每世、每时每刻都要为你生命的整体—宇宙以及你生命连续统中的亲生骨肉—众生有情奉献爱心,去共同谛造人类美好家园。可以说,这就是高原藏人乃至所有具备同样信念的个体赖以生存的基本价值体现。在这样的爱心世界,你会感悟到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拯救自己,包括自己的父母兄弟,你的生命将不断充实、你的生活将充满幸福,爱心的过程和结果都会水乳交融。

我们谈论爱心、生命的过程和作用,似乎显得书本化,高谈阔论。其实不然,藏族人对生命的珍惜和爱心的执着,已经普及到每一个普通百姓。小时候,我玩耍和成长的农村生活,时刻充满着宗教的仪式和理念。每天早上醒来,我没有睁开眼睛就能听到爷爷喃喃有词念诵日常经文的声音。他是个俄华(即宁玛派的在家教徒,??????多翻译为密咒师),总是起早晚睡,天天早晚都盘腿坐在火炕上角他睡觉的位置上(我就在他身旁),重复他的功课与祈祷。同样在早上,奶奶和妈妈也走进走出,忙乎着家务,不停地发出响亮的女人特有的诵经声,措词虽不标准,但比爷爷的清晰多了。老人们都会规劝你:嘴别闲着念嘛呢,手别闲着动念珠,善良的愿望和诚意的祈祷应该伴随人的全部时间过程。慢慢地,听多了,我和我的同龄们虽然不知其意,却都会流利地背诵六字真言、度母心咒等几个简单得只有六七个单音的经文。不经意间,我们还学会了其它不少简短的佛经诵词,当然包括人们每天必念的皈依经(??????????)–先开玩笑再谈话,先念皈依再诵经,这句俗介绍了一个诵经规则,藏人念经开头少不了皈依经,结尾少不了做回响祈祷这个程序。皈依经念似简单,如果你去安祥地回味它,琢磨它,定能感受到一个普通藏民天天清晨所发的第一个祝福和心愿是那样的宽宏大量、崇高无边,它所包含的爱心是那样的伟大和值得钦佩:

愿所有众生具足快乐和快乐的因素;

愿所有众生脱离痛苦和痛苦的因素;

愿所有众生永不分离没有痛苦的快乐;

愿所有众生摆脱亲疏贪嗔的分别,心住平等安宁。

皈依经中这四句,概括了信佛者愿修慈、悲、喜、舍四无量心的愿望,所有慈悲利他助人的爱心就在这样每天的启示中延续。

每天三餐前,家园里总有煨桑(用柏枝与糌粑敬神的祭祀)、供擦斯(仅用糌粑粉敬祭先灵、食香?????);人们还每天更换佛殿里的七碗净水,傍晚点燃酥油净灯。每当举行这些仪式,孩童们喜欢若有思索地聆听家人双手合十虔诚回响祈祷:“祈求所有众生无病无灾,母子和好,合家幸福!”“愿以此供养,为喝了血、吃了肉的生命忏悔、赎罪!”“愿所有人没有嗔恨,和平共处,生活安祥!”… …

上大学后,回家次数少了,儿时的记忆几乎渺茫,但那一幕幕感人的场面永远没法谈忘。工作了,好象多了几份思考,当我们用另一种眼神和思维观察周围的一切时,我发现,不管宗教如何,信仰如何,不管是讲经说法的活佛僧侣,还是自食其力的牧民农民,青藏高原的主人们是那样无一例外地感悟着生命的伟大与光彩,是那样博大精深地体验着爱心带给自己的欢欣与无畏不惧。雷克斯说:“宗教信仰和宗教仪式具有引导对基本价值系统的信奉与坚持的效果。”这一效果直接影响了藏人生命的时间和空间,直接抵制了藏人心底的狡诈与卑劣,直接消除了藏人对生存环境的恐惧与破坏,直接升华了藏人对世界万物的爱心与赐予。这就是藏族人千百年来征服人类生命极限的种种困苦而得以生存和繁衍的结果。这个结果无需任何过程和解释,它本身是最好的结果。

看看自己,看看宇宙,再想一下,爱心究竟是什么呢?爱心是良好的愿望、许诺和实践。在其所有的行为过程中,爱心始终在净化个体的心灵,升华个体的人格,充实个体的生命,拯救众生的灵魂,也在温暖他人的心,提升他人的生存,丰富他人的目标。简单地说,爱心不仅是过程,最重要的是,它是结果,是人类生存活动中最好的结果。

雪域光芒’s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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