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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江巨柏:西藏第一长河的“卫士”(有图)

2012年11月30日

(题图:去朗县游览,第一眼看到的可能就是江边那两排郁郁葱葱的柏树。然而一般人并非植物学家,多数人对这两排“卫士”似的树木,可能就连是松树还是柏树都分不清。如果有人告诉你这是西藏独有的珍稀树种“雅鲁藏布江巨柏”,而且有的树龄长达一两千年,甚至比孔夫子的年龄都大,不少人就会啧啧称奇;如果有人告诉你,关于这巨柏的来历,还有种种神奇的传说,那就更会让你大瞠双目了。雅江巨柏,不但承载着来自远古的沧海桑田的自然变迁的音讯,还承载着藏地古老的历史文化信息)

林芝号称“绿海”,奇草异木很多。但近些年最出名的,当是“世界柏树王”,每天游客不绝,成为旅游热点。

世界柏树王是在一处所谓“世界柏树王园林”中。园林位于八一镇所在的巴吉村,靠近318国道,在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尼洋河”东岸。放眼望去,方圆120亩左右的山坡地上,生长着几百株巨大的柏树。其中最大的一棵,高有50米——接近20层楼;树围粗达18米——须10人以上才能合抱;树龄约在2500年以上——有可能比孔老夫子(前551-前479年)生活的年代还要早些,或者是同龄。睹树思人,用在这里倒是很贴切。

不过这柏树王与孔老夫子没有什么关系,而是与藏地原始宗教“苯教”的始祖——“顿巴•辛饶米沃”关系不小。据《苯日神山游记》,当年辛饶米沃到工布传教时经过娘布来到“巴吉拉卡”(“巴吉”意为“后山岩”),这里就长出一棵高大的柏树,名为柏树之王“桑瓦秀巴”(“秀巴”意为“柏树”)。这在时间上,倒是与这棵古柏树的树龄相合。传说中的辛饶米沃与孔子、佛祖释迦牟尼大体生活在同一时代,都是距今2500年左右。

然而,这故事听上去似乎一点也不精彩,这大师与这大树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来了,树就生出来了?原来,这里隐含着藏民族特有的一种灵魂观念:他们认为这棵大树随大师而生,缘于它是这位大师的“生命树”。

——藏族先民认为灵魂是不灭的,死后会离开肉体独立存在,甚至在一个人生前也是如此:灵魂会寄托在有生命的动植物或无生命的石头、湖泊上等等。灵魂一旦有了另外一个寄托之处,生命就也多了一层保障,即使人体受到了伤害,也会很快复原。所以这棵大柏树,等于是这位大师的“第二存在”。另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棵大柏树是莲花生大师的寄魂树,道理也是一样,只不过前一个可能是苯教徒所编,后一种说法出自佛教徒。

不管怎样,这棵树等于是一棵神树,许多人会来此朝拜,献哈达,绕树而转,“拜树如拜大师”。据巴吉村人说,当年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还曾礼拜过这棵神树哩,并且留下过一首歌谣:“唐蕃古道啊多么漫长,护佑公主永远安康;古柏神树啊高又高,护佑唐蕃百姓永修好!”说明这柏树的地位有多么重要。

由于地处交通要道附近,又有这些神奇的传说,位于尼洋河畔的这棵古柏、连同这片古柏群,名声大噪,成为旅游热点。不过,如果听说了这些古柏的名称,你又会觉得柏树园里的这些古柏未必正宗。因为这不是一般的柏树,而是西藏特有的珍稀树种——“雅江古柏”。

顾名思义,“雅江古柏”就应当在雅鲁藏布江两岸附近了。那么,正宗的雅江古柏在哪里呢?

在从林芝去往朗县的公路上,就可看到沿雅鲁藏布江两岸,在拍岸惊涛之上,一棵棵巨大的柏树像两列挺拔的卫兵一样,静静伫立在河边,聆听着滔滔江水,为世人展示着那历经千年的沧桑岁月,无言地讲述着喜马拉雅深处的生命传奇。

柏树与松树一样,不但高大英挺,而且四季常绿、历冬不凋——柏树与松树有时难以区分,一般情况下,松树是针形叶,柏树是鳞形叶,也就是“扁叶”,但不绝对——以树喻人,不惧严酷艰险,这当然是一种非常可贵的本质了,故汉地有许多名言诸如“岁寒而知松柏之后凋也”,“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等等,进而衍生出古老的崇尚松柏的“松柏文化”。不知有多少会舞文弄墨的人热衷于歌柏咏松,将松柏引为“精神知己”。汉地古籍解“柏”字的字义,说是“柏,阴木也”“木皆属阳,而柏向阴指西,盖木之有贞德者,故字从白”“白,西方正色也”——大体意思好像是说,柏不像一般树木那么“趋阳(炎)附势”,偏偏很另类地要“向阴指西”,是不是这回事儿,还真没有观察过。说到底,都是“松柏文化”的影响,拿柏树比喻讲究气节的君子。

四季常青、历冬不凋,这又与“长生”、“不死”联系到了一块儿。所以汉地的习俗是“诸侯墓树柏”,所以杜老夫子才会说“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其实不仅诸侯墓常植柏,一般的寻常百姓,家里有点条件的,也都会在老祖先的墓地上种上柏树,取其“长生”之意——大概是指其声名而非生命会“长生”,有点像“某某某永垂不朽”、“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这类寓意。

很奇妙的,柏树的这一含义,西方的洋人似乎也早有领会,他们也常在墓地植柏。古罗马人认为最好的棺木就是柏木,死后躺在柏木棺材里才最有面子,甚至还要将柏枝放在死者的灵柩中。拉丁文的柏树名称(Cupressaceae)则来源于一个凄惋的希腊神话故事:翩翩少年“赛帕里西亚斯”(Zyparissias)喜欢骑马与狩猎,有一次狩猎时误将神鹿射死。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与这神鹿有“跨越种类之爱”,他居然为此而悲痛欲绝。于是爱神请求主神,把少年变成了柏树,既不让他死,又让他永远保持伤感,柏树名称即由他的名字变化而来。或许由于这一典故,柏树就成为深切与永恒的标志,这也说明为什么西方人对柏树格外青睐。

藏地人对柏树自古也是情有独钟。藏地常见的所谓“煨桑”即燃香祭天地诸神,焚燃的主要原料就是柏树枝。这一方面因为柏树燃烧后,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芳香味道——制作藏香的主要原料也是柏木,另一方面也有藏地人认为柏树有“通灵”作用的缘故。许多生长柏树的地方,都流传着神奇的传说,比如噶当派祖寺“热振寺”附近的大片柏树林,一说是建寺者“仲敦巴”的灵树,一说是观世音菩萨在这里修行圆满后,剃下的头发就化作了这大片柏林,从不枯败!所以藏地人如果见到大片柏树林,就必然会联想到,这柏树必定有一个神奇的来历。

雅江边这些巨大古柏连绵不绝的大阵势,不用说更会让藏地人顿生敬畏之心。因此关于这些古柏的来历,就有许多离奇的说法。其中一种比较流行的版本是,在莲花生大师修建藏地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桑耶寺”时,就要求栖息处盛产树木的藏东人,把巨大的木材(貌似多数是柏木),源源不断地沿着雅鲁藏布江,运向上游的桑耶寺(在今山南地区的扎囊县,雅鲁藏布江北岸,始建于公元762年,历时四年建成)。

水路迢迢,波涛凶险,经年累月,运送木材的藏东人难免不堪劳顿。据说有一只乌鸦,不知是心地善良还是故意恶作剧,站在加查山上(藏东与山南的分界线)大声宣告:桑耶寺已经修好,不再需要木材了!藏东人巴不得结束这可怕的劳役,于是就把大量的木材沿江丢在岸边,纷纷跑回家去。这些木材就地生根发芽,长成了如今的巨柏。

接下来,关于乌鸦的结局有几种说法:一说莲花生大师得知真相以后大怒,令乌鸦永远不得翻过加查山。所以现在人们只能在加查山靠近朗县的这一面(东坡)看到乌鸦,而在加查山的另一面(西坡),连一只乌鸦也看不到。在这一说法中,乌鸦的损失不大,不去就不去呗,从气候和植被情况看,加查山以东才是“世外桃源”,树木茂盛,远胜山南。另一种说法乌鸦的损失就大点了,说是莲花生大师诅咒乌鸦,以后不准向西到圣地拉萨,朝圣的机会没了。所以拉萨虽为古城,却一只乌鸦也看不到——这倒像是真的,我来拉萨五年多,印象中确实从来没有在城中见过乌鸦,也没有听过乌鸦叫。

第三种说法,乌鸦的损失就比较惨重。愤怒的莲花生大师把这只多嘴的乌鸦变成了一块石头,还把从朗县到山南方向的所有乌鸦都变成了哑巴!就在朗县洞嘎镇政府所在地附近的雅鲁藏布江的江面上,真有一块酷似乌鸦的“乌鸦石”,长长的嘴巴从水面伸上天空,仿佛是在溺水前想拼命呼喊,却又无法出声!当地人称这块石头为“恰洛”,也就是藏语“乌鸦”的意思。据说这就是当年“谎报寺情”、被莲花生大师变成石头的那只乌鸦。不过当地人介绍,它还另有一个功用:当乌鸦石被江水淹没时,说明这一年水很大,有些地方会遭水灾。看来,这只不屈的乌鸦即使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变成了不会动的石头,还是会顽强地、默默地给人们传递着信息!

藏地有个特点:那些听起来虚无缥缈的传说,往往折射的是真实的历史。有关雅江巨柏的这个“乌鸦故事”,或许并不是什么人信口胡诌的。因为在藏东,有关修建桑耶寺时,因有人(乌鸦)“谎报寺情”,导致运料人半途而废的传说,并不止这一处。

比如在朗县以东不远的米林县境内,有一个名为“玉松”的村落(属里龙乡)。村子对面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头,村庄附近的雅江边上,也生长有不少巨柏。据说也是在修桑耶寺的时候,不但是人,就连工布地区的山神们都被动员起来了。加拉白垒(在朗县更下游的雅江北岸、南迦巴瓦峰对面)山神携带着自己的山头和20棵柏树,沿雅江而上,准备去桑耶寺献石献木。半路上,他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姑娘问他:“尊敬的山神,你带多么多东西是要去哪儿啊?”山神说:“遵莲花生大师之命,为修建西藏第一座寺庙桑耶寺献石献木。”姑娘不由地笑起来:“桑耶寺早就竣工了,要你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啊?”山神半信半疑,旁边一位白发老者也说:“是啊,你送晚了,说不定还要受人家的责罚呢!”

山神顿时感觉很泄气,随手把东西丢在边,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喘气,心中十分懊悔。不料想,当他睁开眼睛时,那姑娘与老者却都不见了。他很觉蹊跷,继而醒悟过来,他们肯定是与莲花生大师作对的妖魔。他明白受骗上当了,马上就要重新出发,但一搬山头,山头已在坝子上生了根,他去取树木,柏树也早在江边生根发芽了!从此这个地方就叫“玉松”,意为“受骗上当”,加拉白垒自此也没了山头,成了一座“平顶山”,雅鲁藏布江边从此布满了巨大的柏树。

甚至远在雅江支流尼洋河中上游的工布江达,也有一个类似的传说。在县境里的江达乡江达村,有一座山像大象的头,故称为“大象山”。大象山脚有一个崖洞,洞上方如屋盖一样有一块巨石,形状质地都酷似牛肺,故称“肺崖洞”,传说莲花生大师在洞中修行过。就在肺崖洞附近的山上,有几棵形状古怪的苍松。当地人说,这是当年修桑耶寺时,要从工布地区引进修建寺庙的木材,运送木材的人走到这里时,遇到一只红嘴乌鸦。它告诉运木材的人们:桑耶寺建完了,不再需要木材了。拉木材的人听了信以为真,就把木材留在了山上,从此这几棵松树便在这里生长,四季常青!

综合这种种传说,不难觉察到,修建桑耶寺的时候,在藏东曾有人编造谎言,阻挠人们为建寺提供材料。一些藏地的宗教史书的确也记载,修建桑耶寺时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崇佛的赞普赤松德赞费了不少心机,才把寺庙建成。

费了什么心机呢?当赤松德赞请来莲花生要修建桑耶寺时,有大臣劝他:“您说要修佛教寺庙,蕃民有可能反对,寺庙恐怕修不成。”随后就为他想了一个办法,他让赞普公开宣布:“吐蕃诸王都有大成就,我的权势很大,没人能比,却没有什么能流传后世的建树。你们说,我是修一座能望见舅家汉地(赤松德赞传说是金城公主之子)的宫堡呢?还是修一座东山一样大的水晶塔?还是将海波山(在桑耶寺附近)用铜皮包裹并用钉子钉牢?还是把雅鲁藏布江装入铜管中,让人们能从上面跳过去?还是建一座升斗一样的佛殿?你们选择吧!”

吐蕃的臣民们一听,吓得不轻。赞普在前面提出的任何一项,恐怕把藏地人的骨髓榨干,也未必能干成。“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那还是建一座升斗一样的佛殿吧!”于是兴建桑耶寺的事情就这样定了。

赞普为什么要费这样的心机呢?因为当时藏地人信奉的可不是佛教,而是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苯教,你修佛殿,请来一个大家不认识的神让大家拜,还可能影响到一些苯教徒的地位、权势,人们当然不愿意了。佛苯斗争,对吐蕃的历史影响甚巨,或可以说贯穿了整个吐蕃王朝时期,修桑耶寺只不过是其中矛盾十分激烈的一次碰撞而已。

这苯教,一般认为是发源于神山冈仁波齐(这座神山上有一个巨大的酷似苯教象征的“卍”字符,因此苯教视冈仁波齐为神山,当然印度教与佛教、耆那教也尊奉此山)附近的今阿里地区,吐蕃以前那里是象雄王国。因为在吐蕃以前,象雄文明在藏地最为发达,因此苯教也逐渐传遍藏地,就连吐蕃王朝的始祖“聂赤赞普”,都是一些苯教徒拥戴而登基的,此后历代赞普都有苯教师作为辅佐,类似于“国师”,势力很大。臣子权大,难免压主,这也是后来吐蕃赞普要请来佛教、摆脱苯教的原因之一。

苯教的教义极为复杂。最基本的,就是信奉万物有灵,天地间全是神神鬼鬼,人的疾病、厄运之类,都是得罪了一些神鬼所致。因此,遇事要先占卜一番,看看是吉是凶,是哪位神在助力还是哪个鬼在捣乱,再想对策;生病要通过一些咒语或仪轨,包括以肉血为供品,或讨好或硬性驱赶,这样就会转危为安。后来苯教被佛教“战败”,教义开始向佛教靠拢,同时,传入藏地的佛教也吸纳了许多苯教的东东,比如我们在藏地常见的煨桑、堆玛尼堆等等,你以为是佛教的仪式,其实是苯教的传统。正是由于佛教与苯教相互融合,才形成了奇妙的“藏传佛教”,以致于藏地以外信佛的人,到了藏地以后,备感神秘和陌生。

一句话,原始苯教本来是不相信有什么“来世”、“因果”的,它只相信咒语和魔法之类,目的只是为今世活得好,也即所谓占卜祸福吉凶,供奉祭祀神灵,差遣鬼神,消灾祈福。这其中,占卜的作用很重要。它就像是看病中的“诊脉”,算出吉凶是一个方面,还要算出“原因”特别是为什么凶的原因,这样才可能想办法禳解。占卜的方法很多,其中重要的一种就是“鸟卜”,这是雅江巨柏故事中出现“乌鸦传言”的重要背景。

何谓“鸟卜”?鸟卜就是根据鸟的飞向、鸣声、所吃食物等等,来判断吉凶祸福、事业成败。但是并非所有鸟的飞向、鸣声之类的都可以拿来卜,除了偶尔用到鸡以外,最主要的是以乌鸦为主来卜算。原来,与汉地人认为乌鸦是不祥之鸟的观念不同,原先信奉苯教的藏地人,是把乌鸦当成神鸟的。

藏地史籍“吐蕃历史文书”就明载:“乌鸦系人之怙主”“传递仙人神旨”“它精于神灵秘法”“无一不能通达”“对它务必虔诚”!也就是说,乌鸦是神的使者,是代神传达旨意的。史书中还记载了乌鸦叫声所预示的吉凶,不过比较复杂,令人费解。

现在藏地人最为通俗的“乌卜”方式,是综合了乌鸦的叫声与方位,简单易懂。比如当一个人在旅途中时,如果乌鸦在背后叫,预示办事顺利;在右前方叫,预示旅途平安;在正前方叫,说明有危险;在正头顶上方叫,那是危险迫在眉睫——您外出时不妨试试。

从乌鸦在“鸟卜”中的地位就可以看出,它在吐蕃时期苯教徒、甚至直到今天的藏地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不过在吐蕃时期,它主要还是苯教的代表,或者可以说是苯教的“代言人”——或许直到今天仍有这一意涵。比如在拉萨附近的公塘寺(藏传佛教蔡巴噶举派主寺)中,有一位乌鸦护法神,与四臂玛哈噶拉(俗称“大黑天”)护法神在同一间护法殿内。据说乌鸦护法神一直在长高,如果长到与玛哈噶拉等高的时候,就是佛法毁灭之日……为什么乌鸦护法与藏传佛教“第一护法”玛哈噶拉同高,佛法就会毁灭?这似乎意味着“佛苯争斗”仍在继续,而乌鸦则是苯教的“代表”。

不难想见,在佛教在藏地立足未稳的时候,一般老百姓对苯教的崇信度,要远远高于佛教。所以苯教的“代言人”乌鸦的话,那是不能不信的。况且巨柏王既然是苯教祖师的“寄魂树”,一般的柏树也应是苯教的神物,藏东人本来就不愿它被那些佛教徒伐走,成了佛教殿堂的“骨架”。当然,我很怀疑这里的乌鸦根本就不是鸟,而是人,因为乌鸦不可能会说话,会说活的是人——吐蕃时期就有把乌鸦羽毛插在帽子上代表官阶的习俗,那就意味着乌鸦实际上可以代指人。

事实很可能是:藏东的苯教神职人员借口“鸟卜”,把乌鸦的叫声或方位,故意解读为“桑耶寺已经完工,不再需要木材了”,于是才有藏东人将木材丢在江边,最后生根发芽成长为巨树的传说。——而莲花生大师封乌鸦的嘴,实际上应是吐蕃赞普借政权强势封住了苯教徒的嘴,不准他们乱讲话!赤松德赞就曾把心怀不满、私改佛教经文的苯教徒割断脖子,处死了许多人。人死了自然与土石无异,所以又有“乌鸦变成石头”的传说。

尽管有真实历史的成分,但传说终归是传说,这些差点变成桑耶寺“骨架”的柏树可不是柳树,不是见水就抽枝发芽的,况且许多巨柏的树龄,远远早于桑耶寺修建的年代。在朗县当地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些巨柏的树种,来源于县城朗村附近的拉多曲。以往拉多峡谷内,原始森林密布,日久天长,有些树种就顺水而下,被冲入雅鲁藏布。这些树木的种子当中,巨柏种子入水后,有些会下沉,有些则会漂浮,而且具有活性。这些漂浮的种子就像椰子一样顺流而下,搁浅后遇到适宜的地方,就会生根发芽。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些巨柏会沿江分布,整齐得如同人工载培的行道树,形成“走廊式分布”的自然奇观。也可以解释在朗县境内,为什么拉多曲注入雅鲁藏布江处的朗村以下才有巨柏,朗村以上的江岸则是光秃秃一片。

但雅江巨柏可能还有更古老的来源,未必都来自于一条沟。从喜马拉雅山脉的形成历史上讲,这是一个逐渐从海洋隆起成为高大山脉的过程,地理学称之为“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在这一过程当中,肯定有一个气候、水土都适合雅江巨柏这一古老树种生长的时期,植物学家也倾向于认定这是一种古树树林群落的“孑遗”,所以称它为“活化石”。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雅江巨柏并不仅限于雅鲁藏布江边这一处,而在朗县、米林的一些海拔3000-3400米高的山坡上也有分布,此外在波密县的易贡乡也有零星的“遗存”。再一个大的集中点,就是上文所述“柏树王”所在的林芝县巴吉村了,位于雅鲁藏布的支流尼洋河边。

在历经天地翻覆、沧海桑田的地理、气候巨变之后,这些巨柏还能幸存下来,并顽强地繁衍后代,还要感恩于雅鲁藏布这条“西藏第一长河”下游独特的水文和气候。沿江而上的印度洋潮湿季风,从下游向上游方向运动,形成饱含水分的“河谷风”。这让在远古时就需要大量水分才能存活的“饕餮大汉”,有了一直存活下去的机会。饶是如此,由于巨柏枝干庞大,注定它必须根系发达,见水就钻,向四面八方不断伸展,形成巨大的“根幅”。在朗县的公路上行走,明显可以看到巨柏的侧根在路边的石缝中时隐时现,整个根系的“骨骼”在岩石上清晰可辨,让人感叹于这些“古老巨人”顽强的生命力!

对于这些“古老巨人”,以往却是“藏在深闺人未识”。早在1969年和1974年,雅鲁藏布江边这一列列如“卫兵”一般的巨大古柏群,就引起了植物考察者们的注意。不过,那时候他们没有认为是发现了一个新树种,而是把它认定为柏科中的“圆柏”(桧柏)——就是山东曲阜孔庙中据说是孔子亲自载种的那种柏树。后来,“活化石”水杉的发现者“郑万钧”,根据别人在1974年采自朗县雅鲁藏布江边的标本,发现它的分类特征与圆柏并不完全相同,遂定名为“雅鲁藏布江柏木”,自此一个柏树新种被发现。后在《中国植物志》中,他对这一新树种采用了更加形象的名称——巨柏!

原本是常见的桧柏,突然变成了喜马拉雅山中、雅鲁藏布江边一种独一无二的柏树“新贵”,雅江巨柏此后就变成了“宝贝”。1985年林芝县率先建起了“巴吉自然保护区”,保护区的主角就是“雅江巨柏”,不过重点是保护那棵“世界柏树王”。1999年“世界柏树王”进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不过更重要的是,就在这一年,雅江巨柏成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沿雅鲁藏布江边这两列沿江绵延的“卫兵”式的巨柏林,变得更加令人瞩目。

实际上,这些“西藏第一长河”的卫士令人珍视,不仅是它们的雄伟身姿,它们的珍稀难得,而且还有它们所承载的丰富的地理、生物、历史、文化信息,以及寄寓在它们身上的那些在藏东广为流传的神奇传说。

(下图:林芝“世界柏树王”近些年越来越出名,它不仅出奇的高大、出奇的古老,当地人还奉之为神树。一说是苯教始祖辛饶米沃的“寄魂树”,一说是将佛教密宗传入藏地的莲花生大师的“生命树”,因此许多人拜树、转树,更添神秘色彩)

(下图:经科学考证,这棵柏树王的树龄当有2500多年历史,比孔老夫子的年龄还大呢!传说唐代文成公主进藏时,曾拜过此树。不过当地人另有传说,认为这一片柏树林是文成公主修道后剪下的头发所化。从真实历史的角度考量,虽然文成公主拜树的传说也未必成立,但总比她的头发化树更有可能一些,因为柏树王比文成公主早了1000多年)

(下图:虽然柏树王很有名气,但这一树种的得名,并非来自它,而是来自雅鲁藏布江边的它的那些同类。因为这种柏树最有趣的特点,是在朗县(包括米林)境内的雅鲁藏布江边,沿江分布,极为整齐,仿佛是这条西藏第一长河的卫士,所以它最初被命名为“雅鲁藏布江柏木”,后更形象地被称为“雅江巨柏”)     

(下图:柏树因经冬不凋、不易朽烂且有芳香气息,汉地乃至西方都对它很有好感。藏地人同样如此。藏地常见的“煨桑”,主要燃用的就是柏枝,这一是因为柏枝有一种天然的香味,二是藏地人认为常青不朽的柏树有“通灵”作用,似更易与神灵沟通。拍于藏历年前的拉萨)

(下图:藏香的主要原料,同样也是柏木。一般工序是,把巨大的柏木段在水中浸泡(第一图),然后利用水轮带动一个机械装置,那装置的一头,锁上一段柏木,利用水轮的带动,不断地在石头上摩擦,直至将柏木段磨成柏木泥(第二、三图),然后装入牛角,再捏成藏香(第四、五图)。这组图片拍于有名的尼木藏香产地——拉萨尼木县吞巴村。那里并不出产柏木,要不远几百里从藏东运来)    

   

(下图:藏地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大小昭寺没有僧人,只能算是供佛用的佛堂)“桑耶寺”在修建的时候,似乎也主要用柏木做“骨架”,也要不远几百里从藏东运来,由此引出了一个“乌鸦报信”的传说。据说当时藏东人苦于沿雅鲁藏布向上游运送大量柏木,有一只乌鸦于是站在卫藏地区(拉萨和山南)与藏东的分界线上的一座山上,告诉藏东人,桑耶寺已经修完,不再需要木材了。于是许多人信以为真,把木材丢弃在江边,后生根发芽,形成了今天的巨柏林。下图即是桑耶寺,在山南地区扎囊县,雅鲁藏布江以北的江岸上,有一首歌唱道:“桑耶寺院何处建,桑耶建在沙滩上”。由于建寺地点靠近江边,沿江通过水路运木材,倒确有可能。桑耶寺建立以后,西藏才第一次有了当地出家的僧人,因此该寺在藏地佛教史上有重要意义,它也是在藏地佛苯斗争中,佛教初步取胜的一个成果)

(下图:巨柏的由来有了,而那只“谎报寺情”的乌鸦,据说被莲花生大师变成了石头,而且连累得藏东一带的乌鸦都变成了哑巴,且没有机会去拉萨朝圣了。这最后一点也有点真实,因为我在拉萨五年多,印象中确实没有见过乌鸦或听过乌鸦叫。按说拉萨是座古城,应当乌鸦成群的。这可能不是由于海拔高的缘故,因为我在海拔比拉萨高的日喀则地区桑桑镇(下图一)、昌都地区的丁青县(下图二),乃至拉萨不很远的墨竹工卡县的直贡寺(下图三、四),都见过不同种类的乌鸦。直贡寺天葬台附近的乌鸦尤其多。在天葬台常见的大雕几乎是与乌鸦密不可分,甚至飞行时险些撞到一起。与汉地人不同,藏地人认为乌鸦属于神鸟,没有不吉利一说)       

(下图:甚至那只因为报谎信而被变成石头的乌鸦,在朗县境内也可以找到。就在洞嘎镇附近的江面上,有一块当地人称为“恰洛”(意为“乌鸦”)的巨石,状似乌鸦,仿佛是想向天鸣叫却叫不出声的痛苦模样,据说这就是被莲花生大师变成了石头的那只乌鸦。另据当地人介绍,这块巨石有测水的功能,如果它被江水淹没,就预示着这一年有些地方会发洪水。看来,这确实是一只不屈的神鸟,即使变成石头无法发声,也还是会给人们无声地传递信息)

(下图:在藏东有不少地方有类似“乌鸦报信”的传说,这些传说都与桑耶寺的兴建有关。比如在工布江达(位于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尼洋河中上游),有一块形似牛肺的巨型崖洞,当地人称“肺崖洞”,位于唐蕃古道的入口处,据说莲花生大师在洞中修行过,后来觉得不妥,又离开了。而松赞干布当年迎娶文成公主时,也曾在洞中避过雨。这崖洞附近生长着不少形状古怪的松树,传说也是修建桑耶寺时,人们从这里向山南运木材,后有乌鸦报信说,桑耶寺已修完,不再需要木材,人们就把木材丢在山上,以后就长成了这些松树)        (下图:这些传说与朗县境内的传说相印证,似乎说明在修建桑耶寺时,藏东曾有人造谣,阻挠人们为修寺提供木材。而这些造谣的人,很可能就是活跃在藏东的苯教人士。因为苯教徒擅长于占卜、念咒、祭祀和驱鬼等,占卜中的“鸟卜”,就是利用乌鸦的叫声和方位来占卜,因为乌鸦是被看作是传递神的旨意的神鸟,在苯教徒眼中,是神的代言人。当时由于佛苯斗争激烈,极有可能苯教神职人员会利用鸟卜的机会,借口乌鸦传言,说桑耶寺已修完,不再需要木材,让当地人信以为真,不再为修寺提供木材,弃而成为江边巨柏。苯教发源于象雄地区,到吐蕃时期,在藏地流传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有强大的民众基础,“乌鸦传信生巨柏”,反映的应该就是佛苯斗争的一幕。图为传说为苯教发源地的阿里冈仁波齐神山,它也是印度教、耆那教的神山,同时也是苯教和藏传佛教的神山。山上有一面的纹路,颇似苯教的象征“卍”字符。后一张图是借用一位美女的航拍图)

(下图:“乌鸦传言”可能有真实的成分,但“弃木成柏”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巨柏可不像柳树一样,见水就生根发芽的,它要有种籽才可以。那么种籽是从哪里来的呢?朗县有人认为,这些树种来源于县城附近的拉多沟,因为这拉多峡谷内林木繁茂,以往更会有原始森林。巨柏树种顺水而下,进入雅江,就形成了巨柏沿江生成的奇观。这倒是可以解释一个奇怪的现象:以朗县县城所在的朗村为界,下游巨柏成林,上游却一棵也没有,光秃秃一片。图中标红箭头的地方,就是拉多曲注入雅江处)

(下图:不过,由于除了朗县的雅鲁藏布江边,在一些山上或其他地方,巨柏也有零星分布,说明这些巨柏不大可能是完全来自于一条沟。根据植物学家的考察,这些巨柏的来源十分古老,甚至可能是在喜马拉雅隆起之前、这一带气候更加湿润的时期,它们就已在这里成长了。在朗县境内雅鲁藏布江边的更上游一点的地方,如今虽然没有巨柏,甚至连树木都没有,却有巨大的硅化木,可以想象当初这里的气候肯定不同于今天。后来海拔升高、气候变干燥,许多巨柏就慢慢消失了。而朗县以及米林、林芝一带的巨柏之所以能生存下来,得益于沿雅鲁藏布江河谷从下游吹来的印度洋潮湿气流,使这些古老的树种,能够在喜马拉雅地区已然是沧海桑田之后,仍能顽强地生长)        (下图:因此,再到朗县境内,看到这些默默屹立在江边的神奇树木,你会联想到它所无言讲述的自然界的沧桑巨变,还有它所承载的藏地古老的历史文化气息,从而会对这些西藏第一长河的“卫士”们,油然而生敬意)

多吉赤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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