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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求法实录(四)

2012年12月21日

继续转载宇宙无限多年前的日记。
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

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流浪道人

我站在贵南的草原上,仰望天空,天空上有几朵云飘来荡去,还有几丝风从发际掠过。我倒在深深的草丛中,仰面朝天,全身放松,深深沉沉地呼吸,那心儿,也随着旋转的蓝光,一瞬间弹出天外。就这样,我每天都流浪在青藏高原上,在草原和大山里徘徊,在一棵衰老的树边歌唱,在一抹夕阳下做无人理睬的低头沉思。这些思考与实际的问题都搭不上边儿,它只不过是一种消磨时光的办法,而我却在思考的迷宫里流连忘返。夕阳,浅浅的清流,还有从水面上掠过的鸦影,以及那一丝琢磨不定的风儿从手指间匆匆地溜走,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最爱。

我是个流浪者,抑或是人称之为“修行者”的人,披着火一样的袈裟,在蓝天白云下飘荡。从远处看,我只是一团移动的红色,移近了,你就能看到我忧郁的眼睛,疲惫的神色,还有嘴唇干裂了许多小口子,血迹隐约可见。曾经长长披于肩之两侧的漆黑长发,也随着受戒师手中剪刀一声声轻脆的响,委落于地。记得剃度的那一天,看着那一地乱发,心中怅然如失。那落在地上的,从此诀别于我,将不再是我指点江山时,随风飘舞的潇洒。谁说那是三千烦恼丝?我却爱它,但为了佛陀的教言,忍痛割爱,待满头青丝零落于轻风中时,我一声轻叹,并隐约感到这其实是一个预兆:从此,你将与滚滚红尘告别,不仅仅是形象上与过去不同,就是内心,也将与曾经的一切断开,从此,你将是一个无情者,同时也是一个远离尘嚣深入山林的静修者。

我的手指甲下面满是污垢,我的衣襟上曾经的鲜艳,渍满了垢甲,我的两只脚,布满了荆棘割裂的划痕,脚后跟上,也因为受冻,豁开了许多时不时流些淡黄脓水的小小“沟壑”。揭开我色彩仍旧亮丽的红裙子,看到曾经白皙的腿上,现在上边已经看不到皮肤的颜色,只有岁月留下的伤痕和渍满在上边——抠也抠不掉的灰垢。

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高原上流浪。我有个藏语名字,叫乌金才让,翻译成汉语,就是“长寿莲花”的意思。这个名字我觉得挺好的,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活不长,没想佛爷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似乎有加持寿命的意思。然后仔细想想,人生不过百十年,再长长得过日月吗?连一点可能性也没有。就算乌龟的寿命,我们也比不过。这么一想,觉得多活那么几年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既然人生有时候苦得让人痛不欲生,那么早点死去又有何妨呢?可真的死就是解脱吗?只不过在真正的解脱者面前,他们了知了人生的真谛,确实可以做到生死自在,在死亡面前,不低头不弯腰,那才是真正的汉子。像过去的僧肇,是大译师鸠摩罗什的高足,当时的后秦国王姚兴命令僧肇还俗,僧肇不从,姚兴处其以死刑。临刑时,僧肇悠然说偈:‘四大元无主,五阴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这才叫牛人啊,真正明白了生死无主的大道理,你们整天在论坛里争争吵吵,会写几篇文章,上过几次电视,就牛皮哄哄的,在谁的贴子后边跟贴,都是指点江山的架势,但真等到四大分离、阎罗王找上门来时,只怕到时候就算你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名人,也要吓得尿裤子。所以,名气除了能增加人的愚痴外,不见得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常常想,那些看厕所的,守大门的,拾垃圾的,还有扫马路的,这里边可能才会有真正的智者。因为心最卑微时,智慧才有可能现前。

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但以我目前的处境,似乎再说这样的话,不合适。可是啊,人不会因为披了袈裟就成了佛。虽然装作六根清静的样子,有时候也能装得出来,但那样活着,只不过是个虚伪的人而已。就算连做人的资格这时候是否具备都难说,更遑论成佛了。所以我想说,我亲爱的红颜知已,我已经知道你结婚了,其实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也不过是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句话、一句祝福而已:旋子,祝你一生幸福。不管在风里,不管在暗暗黑夜里,在苦雨淋淋的屋檐下,或者在阳光纷飞的大道上,或者在芳草幽幽的草原上,或者在悠悠的白云下,当我蹲下身子,掬起野外河水里的一捧清澈时,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想起你,我都会衷心地祝福,祝福你:一生幸福!

我知道,世事无常,沧海桑田并非要几亿年才能发生,眼前之景转眼间已经物是人非。我此时此刻所执着者,又有哪一个在下一刻还能真正的一尘不变地存在于彼时彼刻呢?爱恨情仇,本来就是梦中事,幻中境,想执取也执取不得,我只做一个没心没肺的浪流道人。

虽然我们佛爷精通汉语,但一直在闭关。我在寺院里除了教小孩子之外,自己学不到什么东西。很想到全世界最大的佛学院去。又觉得这样做会违背自己曾经在佛爷面前答应下长久教小孩汉语的承诺。自己的内心最近十分矛盾,所以也是苦不堪言啊。最近做梦,梦到那个佛学院堪布七次,一个晚上啊。可见我的心早已经不在自己的肚子里了,早已经飞到了青藏那个有万余众出家人的地方。人总是跟着心流浪,心又总是变幻无常,也许不久的某一天,我就会离开这里,然后飘到别的地方吧。谁知道呢,世事无常。也许明天就会死去,有关这一切的妄念便会就此打住了。

现在是除夕之夜。我的念佛机里已经三天三夜一刻不停地念着佛号。这些佛号,都念得感情极深。虽然只是佛的名号,但是因为念的人韵律掌握得好,又情真意切,常常听得我怔怔的,心里空空得什么也不想想。只剩下想哭的份了。我们这些苦难中生存的众生,有太多的欲望实现不了,有太多的因为欲望得不到实现而产生的烦恼。身体上的病痛,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生命中的种种恶习,甚至心里每一念,只要执着了,身心都会产巨大的波浪。而这一浪浪的冲击,总使人感觉身置苦海般的茫然和无措。这许许多多的苦,自己解决不了,只能祈祷佛菩萨了。在这种一心一意,悲切的祈祷中,自己一定会得到加持,随着心念的转移,痛苦也渐渐减轻。泪水的旋涡也会慢慢平息。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只要知足便能常乐,只要无欲心灵便能刚强,但就是这么平凡而简单且人人都懂的道理,我们怎么也做不到。甚至要无欲时,也是一种欲望,从而又诞生了一种新的痛苦。既然我们把握不了自己的心,那只有祈求佛陀的加持了。佛陀,加持众生的心归于平静的大海吧。

昨天收到一个包裹,是久不见莲花寄来的。我也曾经用过久不见莲花的笔名写过贴子。但这个名字的由来,其实是一个女孩子的。她其实是个极悲观的女孩子。曾经对我讲过一些她的经历,比如割腕自杀之类的故事,总是听得我胆颤心惊,并为之深感恐怖。当年我深陷于情欲难以自拨时,她总是发给我一些美色图片,供我自慰时用。她也给我发过她自己的照片,极清纯的形象,而且手腕上隐约有许多淡淡的疤痕,看得伤心欲泪。我请求你,人不能过于苛责自己。而且既然得到了这个人生,虽然不能把一切看破,但也不能因此就以自残的方式自暴自弃。来人世一回,有些事,尽量地往淡看吧。这也是修心的一种。也许我们现下正在经历的痛苦,过上一年半载,再回忆时,已经如梦如幻,一点实质的东西都没有。既然如此,眼下对痛苦的执着,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你说是不是?你寄来的毛衣(我当时想给寺院小孩建一个图书室,所以给她留了地址,但她后来说要给我寄毛衣,而且真的寄来了),我已经试穿了,不是你说的一件,而是两件,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所寄的那件毛衣,在邮递的路上,生了一个儿子。有这种可能吧。生活总是离奇古怪的,根据各人业力的不同,生活总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另外你说要看我的照片,我总是忘记。手上有一张,前不久照的,有些憔悴,但是不知道怎么才能传到网上。算了,以后再给你看吧。我极丑,看上去相貌凶狠,比较像杀人犯。虽然心地可能和照片不同,但我总觉得会吓着别人。所以还是让它化成灰。我本是个一无所有的家伙,这张照片也该烧掉才对。网上之事,还是让它随风飘散为好。一张照片会结出什么样的果?我不知道,我只想生活越简单越好,再不要在人世上有半点牵挂才好。你也当如此。

来寺院这么多天,生活和以前是截然不同的。过去每天想的是尘世上的事情,每天工作,或者上网,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此来消磨打发时间。时间在网上也过得极快,我在网上写贴的时间,大约前后有差不多一年时间。这一年时间,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一弹指间过去似的。其实细细想来,过去几十年,回首望去,除了些影子样的回忆外,又有什么可以找回的东西?什么也没有,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不会重现。这就是空空如也生命的本质。所以你现在无论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快乐和痛苦,都没有过分执着的必要。因为这一切,当下即是过眼烟云啊。我自己过去是个情欲极重的人,做过去许多不如法的事情,偷情过别人的妻子,打伤残过人,伤过别人的心,也被别人折磨得半死不活,但不管如何,此时这些东西都已经是心里边的影子而已。这些经历告诉我一个道理,以后不管遇到任何事,能放弃就放弃,还是守着自己内心的那份宁静好。所谓的宁静,大约并不需要如何努力去寻找去争取,只要把眼下正在执着的事情放下就是了。大概是这样吧。这个东西,并不是用来教育别人的,而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自以为是的观念,认为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比如我的父亲,得了肺结核,因为发现得晚了,一个肺坏死。花了好多钱保住了剩下的一个肺,如果好好保养,医生说还可以活几年的。但是他回到家里后,把戒了几年的烟重又抽了起来,而且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又买了一辆摩托,整天骑着没白没黑的去打麻将。因为刚学骑摩托,经常摔得鼻青脸肿。他的所作所为,和医生要他做的完全相反。当时看到他的样子,心里极其痛苦,心里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珍惜生命的人呢。但是现在想来,他这么做,也有他的想法。他过去健康时,就是个心胸极开阔的人。天塌下来,都不动声色。这时候死神已经逼到眼前,他反而看得更开了。死就死吧,过去骑摩托怕摔着,让他学他都不学,现在反而豁出去了。反正迟早要死,活着也是痛苦,与其如此,不如争分夺秒地寻找快乐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事方式,我们没有必要要求别人都按我们自己的原则来生活。更不要苛责他们。顺着他们,让每个人快乐,也许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吧。过年了,没给他打电话。怕他听到我出家的事情伤心。每每想给他打电话,甚至拿起电话时,又狠心放下。不能在身边伺奉老人,是我这一生最为愧疚的事情了。想到此,每每心如针扎。也思念他,寺院里初一到十五要念整整十五天经,把身上最后一点钱给了寺院,让给父亲回向,盼他身心快乐。希望他骑摩托时别再摔着,抽烟时别再呛着,病痛的折磨能轻点儿。如此这般,也是我目前能为您做的唯一。

已经到了初一凌晨的一点。寺院里极静。不像城市里,这时候还在疯狂地放烟花和炮竹。一切都静静的。也没有电视看。身边只有一个念佛机,正在唱念阿弥陀佛。是一个女人唱的。声音极好。过去看李娜出过一个念佛的唱片,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她唱的。这个声音是这样的:感觉唱的人,心里极无助,极悲切,好象除了她所唱的阿弥陀佛之外,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依靠了。从声音里边也能听得出,把阿弥陀佛当作了心灵的唯一的一念,并且听着这样的声音,感受到的是整个人类的孤苦无助,每个人的都充满悲伤,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流浪着,又仿佛盲人立在无边的荒野里,且凄风苦雨中,无有一星半点自救的方式,因此把阿弥陀佛当作唯一的怙主,真心真情真意地祈祷着。这样的祈祷,不用自己念,单单听着,心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静下来。什么样的功名利禄,这些生时让人烦恼死时半点也带不走的东西,自然会在悲切的佛号声中,消失的一干二净。听久了,心里也只剩下单纯的感动,半点杂念都不会有了,心里明明净净,十分自在。所以对于学佛的人来说,如果念佛念不动,参禅也参不动,请一个这样的念佛机,让它昼夜六时一直在身边响着,十分必要。我每每睡时,把声音放小一点儿,并不关上,夜间醒来时,这佛号就会传入耳里,心里就不会想起别的事情,感觉十分亲切自然。其实说白了,佛号就是静心的药啊。过去问一个老和尚怎么念佛,老和尚说,佛不离心,心不离佛,佛即是心,心即是佛。也就是说,佛并不是个外在的东西,念佛也就是以心念心,让心回到它本来状态的一种殊胜窍门。心回到本来状态了,就已经远离烦恼,处于解脱的状态。所谓的解脱,大约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情。但是越是简单的事情,大家到最后把它搞得越神秘,以至修行人到后来都无所适从了。把修行搞成了佛学研究,头都白了,满脑子法相名词,但是还是愁云苦海中翻身不得,可悲可叹。

希热央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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