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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求法实录(二)

2012年12月21日

继续转载宇宙无限的几篇日记
淳朴的觉姆(藏族女尼)

2006-11-16

今天坐着车去西宁。同车去的还有一个阿奶,一个出家的觉姆。到了西宁,觉姆领着我到了一个卖出家人衣服的店里。买了袈裟、裙子、外套等。因为阴历的十一月初一,我和九个觉姆同时受沙弥戒。

在西宁时,本想在网吧过一个通宵,后想自己都要出家的人,还留恋这些东西干啥?顿时兴味索然。便和觉姆回家了。坐车经过拉鸡山,山上全是雪。没有消。寺院里昨天也下雪了,不过天晴后即消了。站在寺院里,能望到不远处的雪山,那白色晶莹的山,举目望去,但觉得阵阵清凉袭来,又觉得雪山深处,仿佛有阵阵仙乐在演奏。

入夜回家,到寺院附近时,暮色四合,下车没走几步,夜影渐深。途中,阿奶慈诚站在路边歇息,我跟上去驻脚,发觉耳边轰轰地响,脚下亦微微震颤,原来我们下边几十米深处,就有河水冲刷而去。这轰轰声,把人心里的时隐时现的杂念扫荡得一干二净。

11月17

昨夜做梦,见自己变成了寺院旁边一垛烂墙里的白骨,正在夕阳下泛着雪白光芒。嗯,几十年之后,一定会如此。不管是佛还是菩萨,都会显现无常一面。希望这一堆白骨的主人,在离开房子的时候,是无所留恋的,十分洒脱的。

11月18日

三字经真是个好东西。因为押韵,读起来上口。大部分孩子们很快就背会了。古人讲究思想,《三字经》虽然语言简单,专门给儿童学习的,但是还是从简单的语句里,可以品到不简单的含义。反观我们现在小学课本里的顺口溜,除了让人喷饭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记忆的价值。

11月19日

今天是藏历的某月二十九日,明天是初一。也就是剃头出家的日子。佛爷从香赤寺请来几个堪布,为大家剃度。

出家了,就不可以再留恋俗世,要全身心地去修行。所谓的修行,我理解就是修心。以后所有不符合解脱道的思想和嗜好,都应该如扔掉咬人的毒蛇一样,毫不犹豫地舍弃。

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激动。佛爷开会了,但是用藏语说的话,我听不懂。能听懂的只有最后一句:阿卡乌金,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堪布吃饭,七点钟开始。前边还问过佛爷得多长时间,佛爷说一个小时。也就是明天的八点以后,我就是一个阿卡了。即汉地所谓的和尚了。可以披袈裟了。然而穿上袈裟并不能让自己修证的功德有所增长,所以修行的路还是漫长的。对此,我已经下了终身供上师驱策的决心。

明天,快点来吧。心里有这样的呼唤,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激动的表现。

11月20日(19)

今天出家了。我和九个觉姆一起出家的。但是受戒时,男女有别,分开受的。感受最强烈的是,要跟堪布们念一些字句,他们念一句,我也跟着念一句。因为是藏语的,所以我念得极艰难。常常念错,逗得堪布们大笑。我也觉得非常尴尬。原本觉得年龄大了,不想学藏语了,现在觉得藏语非学好不可。不管费多大力气,也都要学会。就算学不会经,也要学会藏语。

11月20

从今天开始,吃饭时得坐着,吃完才能移动身体。从今天开始,最少一百天内,要过午不食。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披着袈裟。从今天开始,不可以坐凳子,在房子里,在别的地方,要坐就要盘腿而坐。现在肚子很饿,可在觉悟的路上,饿一顿肚子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是剃度后的要求,自有其深意在里边,理当高兴才是啊。

11月21

孩子们,寺院里边给你们装了热水器,你们以后就可以洗澡了。你们从小生活在藏区,我估计有很多人没有洗过澡吧。才央,我听说两年前,你从西藏刚过来时,穿着一条毛裤,到了夏天也不肯脱下来。后来是几个人按着你,硬给你脱下来的。听说,那毛裤翻过来,羊毛上爬满了虱子。它们一个个被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活蹦乱跳的,极是精神呢。听说,她们脱了你的羊毛裤后,你哭了好久呢。现在有洗澡间了,以后老师们会要求你们讲卫生,如果要你也去洗澡,你会不会觉得很痛苦呢?

今天去了县城贵南。到公路上的桥还没有修好,脱掉鞋袜涉水过的。早晨,空气极冷,脚入水后,冻得生疼啊。过去后,忙把袜子套在脚上,穿上鞋上,飞奔而上公路。高原啊,跑了几十步,在公路边站定,一手扶着腰,张大口喘着气。眼睛也向上翻起,就是这时候,我还是发觉,这里的天无比的蓝,是的,我相信,这里的天,一定是世界上最蓝的天,这里的月亮,一定是世界上最圆的月亮,这里的太阳,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太阳。

在县城贵南,取了一点钱。现在卡上的钱越来越少了。刚来两个月,已经花掉四千了。本来,我准备一年花一千的。没想到我是个不会节约的。两个月就花掉了四年的生活费用。但是走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下,走在人烟稀疏的街道上,人的脚步是飞快的,人的心情是飞扬的,想不开心都不行啊。多花就多花了吧,人生无常,说不定明天就去极乐世界报道了,那钱留着又有何用。趁着还活着的时候,用这仅有的一点财物,作一点善事吧。取完钱后,突然发现,自己花七块钱车费来到县城,竟然是除了取钱外,并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这车费未免花得有点不值得。好在想着要给堪布买一双拖鞋,也要给自己买一双拖鞋的。这里天冷,已经是冬季,拖鞋得买棉的。找到了一个鞋店,果然门口就摆着一溜拖鞋,花了二十块,买了两双。一双堪布的一双我的。本想在县城里再晃两圈,旋想自己已经出家了,理应早早回去,早早诵经去。于是,坐车回了寺院。

有一天我走在寺院里,当时天空正徘徊着一片阳光。当时这片阳光正照耀着我的脚尖。但是我感觉到这片阳光,并不在我的心里。这时候我听到佛爷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时,并没有望向天空,而是在望到天空之前,赶快把头降低,我看到佛爷站在院子里。佛爷穿着一件黄色的上衣。那是一种很灿烂的黄啊。很容易让人想到过去当皇帝的穿的龙袍。我看到佛爷的时候,心坎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感动。我当时站在寺院的台阶上,佛爷站在台阶下的院子里。佛爷向台阶走上来,我向台阶走向下去。我觉得我应该站在比佛爷低的地方才对。我和佛爷在台阶上交错而过,佛爷突然站住,看着台阶说:这是什么时候碰掉的?我忙停下脚步,顺着佛爷的目光看去,见第一层台阶的顶部,掉了火柴盒大小约半公分厚的一块水泥。我忙说:不知道。佛爷说:以后小孩子搬东西时,让他们小心点儿。我说:是。然后佛爷向上走去。在佛爷说话时,我有一种奇妙的感受,我觉得我仿佛有一刹那,走进了佛爷的心里。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清凉和宁静。佛爷走上了台阶,我站在院子里,觉得四周有风拂在面上,凉丝丝的。佛爷这次从拉萨闭关回来,经常给人感觉佛爷的心是敞开的,说话时,感觉像是已经走出了这个红尘世界,却又不忍舍弃我等众生,所以欲语还休的样子。

11月25

每年十月分的法会又开始了。要十八天。但是我和几个不会念经的小孩不用去大殿里念经。我自己坐在房子里,学习藏语,学习藏语的经,学习汉语的经,日子过得飞也似的。有时候念经时,心里极清静,有时候怎么也静不下来,妄念纷飞。这都是自己生生世世罪业太重,所以才出现这样的昏沉相,想到自己这一段时间正在修金刚萨埵,应该更加认真的念诵和观想,以便让自己的心能够迅速清静下来。

1月1日

这中间因为懒惰的原因,日记中断了好久。两个月没打字,手都生了。今天是元旦,想到世俗之人,在这一天,应该有假放,大约有些地方还会有一些活动。但是我在寺院里说,今天是二零零七年了。大家竟然一点反映也没有。在寺院的人,一般习惯按照藏历算日子。但是我在批改作业时,还是在学生的作业本下边写上二零零七年的字样。新的一年开始了,一点打算也没有。旧的一年过去了,按照世俗的规矩,应该对这一年总结一下子。

按说人活了一年,尤其像我这样的,到处奔波,似乎时时刻刻都有悲喜的情绪在心头浮动着。但真想起来,仿佛也并无什么大事值得记忆。年初当了半年民工,之后到西安帮人写了点东西,再以后就回到寺院里,不久就出家了。打工期间,认识了好多工友,都是农村人,晚上睡一座帐篷里,依稀记得说过好多掏心窝子的话,也感动过不止一次。而现在再想起来,却再也无法回到当时的情景,且找不到半点真实的感觉。之后在西安帮人写东西,似乎写的过程中也有一点误会产生了。但是有些事说不清,我也懒得说,爱咋想咋想去。只是觉得老师联系了这个活儿,本想做成一件事情的,没想最终却因差阳错,又搞成了一出闹剧。对老师,还是有歉疚之情的。

出家也有过一些感动的,剃度的前一天夜里,兴奋得睡不着。而现在已经穿袈裟两个多月了。每每看着袈裟,首先想到我是一个出家人,不能坏了出家人的形象。另外也时时观察自己的举心动念,看是否有不好的发心产生,如果产生,立刻对治之。如果实在没办法,就举起巴掌扇自己的脸,通常这种情况下,不管什么恶念,也会逃之无影的。

1月2日

这里的天极冷。像我每天很少出屋子,耳朵都冻肿了。有的觉姆手也冻烂了,那一双又青又紫的手,看上去十分吓人。然而更吓人的是她们治手的方法。她们拿起冰块,往手上冻烂的地方擦,擦久了,手背上就出现鲜艳的红色,极似鲜血渗出来。每天早上都擦好久,据说冻伤这样擦好了后,手就不再怕冻了。拿冰块治疗冻伤,这大概也算是以毒攻毒的招术吧。

每天早晨起来,屋子里的水桶都会结冰。有时候半桶水全结成了冰,要把水桶放在炉子边烤好久,才能把冰倒出来。有时候出去提水,进门时洒两滴在地上,不等水洇开,就会结成冰圪塔,碰得门都关不住,还得拿刀把冰削去。青海的天是极冷的,我屋子里生着炉子,靠炉子的这边,身子是滚烫的,靠墙壁的一边,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坐在屋子里,经常感觉冻得头疼,感觉好象有人拿着一根铁棍把脑瓜子往开撬。

我住的屋子坐西向东,只有早晨一会儿能见着太阳。下来一整天都在阴洼地里。所以这个屋子不但阴冷,而且潮湿。开始的时候,盖的被子薄,因此经常半夜冻醒来。白天的时候,穿着棉衣坐在床上,满屋子的寒气,像冰冷的蛇一样,直往你的骨髓里钻。有时候就得把被子也披在身上,才能挡一阵寒气。后来一个汉人出家尼姑,给了我一床被子,才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这个尼姑后来又给了我一个绵披风,披在身上后,坐着也就不觉得冷了。再后来,寺院大约因为我给孩子们教课的缘故,特许我可以生炉子,这样就感觉好了许多。但是就算炉子烧着,脑袋瓜子,还是冻得要裂开似的疼。青海的天气真的很冷啊。

1月3日

前一篇我说到这里的天气冷。但是正因为天气冷,阳光就显得很重要。而阳光这东西,在高原地区,好象比平原地区来得要充足些。在我的印象中,有好多天,天气非常好。抬头望去,碧空无限。大多数的时候,连一片白云也不会有。就是那种湛蓝湛蓝的感觉。一团团醉人的蓝,从苍穹的深处涌出来。还有一团团靓丽的光芒从深蓝之中砸下来,这就是太阳的光芒啊。每逢此时,我一定坐在寺院大经堂的廊柱下,穿着红色的袈裟,手里的拨着念珠,嘴里念着某个咒子,看着蓝蓝的天空,观想佛菩萨坐在清净的虚空里,虽然佛菩萨从来观不清,但是对三宝感恩戴德的心情还是有一些的。因此也得到一些加持,心仿佛变得像天空一样轻盈。

二零零七一月二十三日

我有时候觉得我自己是个奇怪的人。我又有一双大脸,还有一双大脚。一双大屁股和两张大脸盘相映成辉。在青藏的大地上,这样的怪东西,穿着一身红袈裟,在风里雨里呼呼地飞,实在算得上奇怪。

但是今天来了一个汉族和尚,更是个怪家伙。他的嘴巴机关枪,砰砰朝人乱射。从早到晚,我一直陪着他说话。他的话就像刀子,把空气割得五麻六道。他的眼睛就像两只长着翅膀的灯泡,把我房间里的幽暗砸得鬼哭狼嚎。这个家伙长得笨笨的,但是言辞尖锐,不时连挖苦带讽刺地玩笑我两句,等我准备生气时,他马上换上一附恭敬的笑脸。只好把把烂他脸的念头扔到九宵云外。

2月5日

和尚在这里一天磕四五百个头,磕不动了。回去了。我们这里的阿奶们,一天磕两三千啊。汉地的修行人吃不得苦。这是事实。

2007年2月5日

我坐在床上,两个手里都拿着念珠,一个记数的,一个念咒时拨的。右手里的珠子念一句拨一个,拨得急快,说明我嘴巴也动得快。脑子里还想着,在虚空中有一个大好的佛巍然屹立着。就在这时,发出嘭嘭的声音。开始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虽然觉得这个声音离自己很近,却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的。因为这时我正在大声念咒,心全系在咒子上。但是这声音越来越响,而且我隐约瞧见有一个又瘦又长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开始这影子晃时,我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后来哐哐的响声更猛烈,我念咒的声音虽然没有停下来,但是有了间歇,同时大脑开始思考:这是个什么声音?思考了片刻,对着那个瘦长的影子凝神细观,得出一个结论:看上去像个人啊。联系哐哐的声音,突然恍然大悟:噢,原来有一个人在敲门。心里有点惊讶:这敲门声也太无礼了。

敲门声更响了,我咒子还停不下来,想回向一下,但是回向的词忘记了(持咒结尾必须把善根回向给众生)。怎么也想不起来。因此嘴里还在念咒子。外边有人大声地喊:开门,开门,快开门。门也发出咚咚的声音。我也想下床给他开门,但是我就是想不起回向的词了。准确地说,我要念的回向词有四句,前两句是:此福已得一切智,推伏一切过患敌。这两句终于想起,但是后边两句越急越想不起。平时念得极熟的,没想一到着急时,便忘记了。又有男人尖锐的声音喊:开门,开门。一边擂门。我想不起咒子,就开始不满起外边这人来:怎么这么没礼貌?没听阿卡在读经吗?!

这里的藏民都信仰佛教的,如果是村民,断不会如此狂躁地敲门。也不会是寺院里人,寺院里的人,去别人房间,一定会轻轻地敲门。那么会是谁呢?这时候后边的两句回向词还是想不起。因为想不起,所以不能说话,回向之后才可以说话。所以虽然对外边的人有点不满,但是也不能开口问:你们是干吗的?虽然肚子里已经问过数次了,但嘴上就是不说出来。要保持修法者的威仪。外边那人抑或人形之鬼越来越狂躁,开始拿脚踹门。门啌啌地响起来。再不下去开门,门也会被他踹掉的。但是那两句回向词就是想不起,因此急得手里的珠子也停了,咒子也不念了,专门想那两句回向词。但是词没想起,突然一个画面奔到了眼前。

众所周知,每一个地方,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或者原野里的每一个乡村,总会有一两个流氓诞生,成为其他人生命和财产的安全隐患。当今这个时代,好像这样的隐患特别严重。在我坐在床上,因为想不起最后两句回向词,而无法下座开门时,脑子里突然奔出了一个穿皮夹克男人的面孔。这个男人,就是附近村落里的一个十分出名的流氓。这个流氓有一天深夜潜进学生宿舍,被我偶然发现,然后叫了寺院的几个男子,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这两天,寺院里的男子汉都回家过年了,这个流氓一定是瞅准了空子,来报仇的。我因此断定外边的人一定是来寻仇的,而且应该不止一人。我想得还真不错,确实窗子外边又一个较矮的人影轻轻地晃了一下。我甚至猜想,这个人拿着一根铁棍,猫腰藏在窗台下,等我一出去,先一棍横扫在我的腿上,把我打倒在地上。事情确实到了危急时刻。我应该做一些准备,但是因为回向词想不起,所以我屁股不能离床。这真是个要命的问题。

在我因为想不起回向词而下不了床之际,我给您顺便叙述一下在那个漆黑夜晚发生在寺院里的恐怖的一幕。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很多夜晚都黑漆漆的。但是那个晚上黑漆漆的原因是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可能那天是农历某个三十的晚上,那么当时的天虽然黑,天上边应该亮着几颗或者几百颗星星,这要视天上的云多少而定。如果一点云也没有,而望向天空的眼睛,又非近视眼或者瞎子,那么也许他一眼就可以看到几千颗甚至上万颗星星,也极有可能。有关那天晚上故事发生前的气氛暂时就叙述到这里。现在我要开始讲述那个恐怖的故事了。故事之所以恐怖,不在于它的血腥和暴力程度,其之所以恐怕,完全是因此发生在现实之中,而且恰巧被我亲眼所见,并且我也荣幸或者不幸地成了制造恐怖场景的一分子。

当时大约十二点左右。在深山里,一般情况下,我已经睡了。但是这天我一直在听一个法师的讲法光碟,因为他讲得极好,我就一直听到了十二点。听完的时候,我听到一个男人在说话。因为是藏语,我听不大懂。但是还是觉得奇怪,怎么寺院里的男子汉们,现在还不睡。而且听上去,是和女孩子们在讲话。这时候我一点也没往流氓的事情上想。我关上电脑,仰面在被卷上躺了片刻,想了想经中的内容。但是我无法想得清楚。因为那个男人和女孩的谈话声,破坏了深夜宁静的气氛。我不觉坐了起来,向门边走去。我当时想,我要看看是哪个男子汉这么晚还不睡,还和女孩子聊天。我开了门,门呀地响了一声。我站在门前,发现院子里泼了墨汁一样,黑倒什么也看不见。而且那男人和女孩子谈话的声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于是我又怀疑是不是出自自己的幻觉,我回想刚才听到声音的情景,觉得是幻觉也有可能。虽然我一直没有幻觉的毛病,但正因为从来都没有幻觉过,偶尔幻一次也极有可能。但是院子里那种漆黑和寂静有点吓人,好象有一种不详的东西,潜伏在浓重的夜色里。我是胆大的,就向院子深处走了十几步,站下,还是竖起耳朵想听到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听到。本来还想向远走一点,因为心里确实有点害怕的感觉,所以就转身往回走了。快走到我房门边时,我眼一斜,瞧见第四个房子的门开着。我真的大吃一惊,当时天极寒,孩子们怎么会把门开着?!但是我还是没把门开着和流氓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我因此走到门边说:你们怎么不关门?!说话时,带有谴责的语气(我是这里的汉语老师啊)。里边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觉得这个时候孩子们(这个房间里都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一声不啃,而且在这么冷的夜间,开着门也能睡着,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并没有继续往下思考,而是直接走到门边,准备把门给她们关上。就在我手触到门框时,里边突然一个女孩子惊恐地喊叫着:阿卡,不要关门,里边有一个人!

我一听,忙向后退了几步。感觉那人随时都会冲出来和我打架似的。我分析了一下:第一,深更半夜,进女孩子屋子里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人。第二,我两手空空,得找一个武器。第三,我得带着手电,照得见对方才行。想过后,忙往我自己的房子里走。这时候一个女孩子大约听到我渐远的脚步声,绝望地说:阿卡,不要走啊。好象我要把她们扔在绝境里不管了一样,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这样的声音,让我心里难过之棚极。并且为自己不能立刻冲进去救她们而感到万分惭愧。

我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拿上手电筒,打开电光,走到门边,又拎起一根顶门棍。这个棍太粗太重了,我单手简直有点拎不动。但房子里现成的武器就只有这么一件。而且因为心里毕竟有点害怕,心也跳极不规律,时快时慢,快时好象野马奔驰,慢时好象不跳了一般,随时都要窒息一样。我步出门,走到四号房门前,拿手电照着敞开着的房门。手电光直射过去,我看到两个女孩子,都穿着线衣,缩在靠后墙的地方,两人的模样看上去十分紧张。我问:坏人在哪里?一个叫才央的女孩说:在门后。另一个叫措母的说:喝醉了,刚才还揪我的头发。我一听是个醉鬼,心就放松了下来。觉得一个酒醉的人,应该不是特别难对付。我又担心她们的安危,便问:你们有没有受伤?我本来想问,他非礼你们没有?但是觉得这样问的话,会让女孩们难为情,因此我只好这样问了。才央说:没有受伤。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平静了下来。只要人没事,就不用太担心了。期间我一直拿手电照着房内,如果醉鬼有什么反应,我冒着生命危险也会冲进去的。当时真这样想的。但是如果他没有什么危险的举动,我觉得我也犯不着冒险。因此我大声叫:阿奶华忠,快出来,有人钻进学生房间里了。喊了七八遍,还是没有人答应。我觉得十分紧张,我担心那个醉鬼会冲出来和我拚命,而且拿木棍的右手也酸得要命。醉鬼要这时候冲出来,我左手拿着手电,单靠右手,连木棍抡也抡不起。那人用汉语说:快滚开,老子早就想教训你们汉人了。我听得又是一惊。但是考虑到孩子们的安危,还是不敢离开。

大约七分分钟后,两个阿奶跑了出来,都赤手空拳的。我对阿奶齐吉说:你快去叫阿卡索南和闻强。阿卡索南是寺院里的管家,孔武有力。闻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阿奶齐吉向另一个院子跑去。我又看了眼两手空空的阿奶华忠,说,你去找点武器。阿奶华忠噢了一声,跑向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她跑过来,递过来一个火钳子,我忙把木棍扔了,把火钳子举在手中。阿奶华中自己则拿了一个小铲子,好象是炒菜用的吧,还高高地举在手里,现出愤怒金刚相。我还是手电对着床上的孩子们照着,我说:你们别害怕。两个孩子可怜地点点头。这时候阿卡苏南和闻强从另一个院子急匆匆地跑过来。我说:一个醉鬼,门后边藏着。两人听了,说了几句什么,但是我因为紧张,脑子里嗡嗡直响,他们说什么我没听见。后来两人又转身向自己的院子跑去。我忙问阿奶华忠,他们怎么又跑了?阿奶华忠说,他们冷,回去穿衣服去了。我这才明白,大概两人以为事态严重,只穿了单衣就跑出来了。后来阿奶华忠也说:我也回去加件衣服。说过也跑了回去。院子里剩下我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十分孤单,一个人打着手电,那个贼藏在门后边,如果这时候冲出来,而且是个强壮的的话,我一定不是他的对手。因为我在外边站得时间太久,脚也冻麻了,手也冻僵了,到时候手能不能抬起都难说。我甚至希望这个贼这时候快跑出来,我不拦他,放他一条活路。但是贼不知道用藏语说着什么,就是不愿意出来。后来阿卡苏南和闻强过来了,一人拿一根手腕粗的木棒。阿卡索南推开门进去,抡起木棒向门后边打去。那人从门后冲出来,向阿卡索南扑过去,看上去十分强健。我正为阿卡苏南担心,闻强冲上去,照着贼的背后就是重重的两棍。那贼也是个赤手空拳的,挨了两记重击,转身向闻强走去。但是脚步稳定,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没想闻强避开了,这贼就直奔举着手电的我走来,我拿手电照着他的脸,他离我越来越近,我能看清他的眉毛,还看到他的左脸上有一颗痣。我手里举着火钳子,但是不敢打下去。因为火钳子极重,担心把他打死了。他突然举起拳头,向我砸下来。眼看我要挨他一记老拳,闻强从他身后一棍子砸在他的举起的手腕上。他吃疼收了手,又转身向闻强走去。依然走得稳健,看上去不慌不忙的样子。眼看他就走到了闻强的身前,阿卡索南又照着他的后背一棍子,他又转身向阿卡索南走去。然后闻强又在他背上一棍子,他又转身向闻强奔去。真是一个笨贼啊。后来连我都觉得他十分可怜。眼看着他在两人之间走来走去,却打不到任何人,只有挨打的份。

我看看这人没有反抗的能力,就把手电让阿奶华忠拿着。然后跑回屋子里加衣服。等再回到院子里时,形势已经大变,倒不是贼扭转了颓势,而是他跪在院子里,双手合什,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饶。但是阿卡索南还是给了他一个窝心脚,闻强又在他背上打了一棍,这一下用上了力,竟然把棍打断了!那人痛苦地倒在地上,手抱着肚子。彻底没有反抗能力了。我看看阿卡索南说:要不要送派出所?!阿卡索南没说话。突然之间,那人竟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怒吼一声,向外狂奔而去。大家都有点吃惊,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得不见了。我们都回去睡觉,等睡下后,还听见那个在寺外骂个不停。

后来他放出话来,要找人报仇。但是不会来寺院里打架,因为佛爷也是他的师父。他要等我们落单时,一个个收拾我们。有一阵子,我吓得不敢一个人去镇上。然后,没想到,终于,他还是找上门来了。这时候我终于想起了最后两句回身词:生老病死尤波涛,愿度有海诸有情。念完这两句,我下了床,看了看门后的顶门棍,想,算了吧,上次确实太过分,他真要我的命,让他拿去好了。便伸手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没想到是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我吃了一惊,也颇感失望:你们找谁?其中高个子说:你们寺管会主任在吗?我不知道寺管会主任是谁,就说:不知道。他们向另一个院子走去。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有一种永远都不懂礼貌的人,那就是警察。

但是我还是有点担心,不知道那个贼,什么时候来报复。是藏在路边打黑棍,还是半夜来杀我个措不及防?!又想想自己是修行人,还是把心系在佛号上好。真欠他的命,要他就拿去吧。到时候也不用反抗,任他打骂即是。否则冤冤相报何时了。看来只有此一策了。

2月6日

今天持咒,有很好的感应。早上诵咒到下午时,心开始烦躁。到傍晚后,心突然静了下来,除了佛号外,妄念稀少。内心感到十分清静。到十点多收座时,内心空空的,连一个念头都找不到。这样的境界保持了一段时间。

2月7日

今天很奇怪,想一些平时都不想的问题。持咒时心静不下来。老想着待在这个寺院里,佛爷也不在,自己在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考虑是否离开的问题。但是一直坚持念诵莲师心咒,到夜间,心安静了下来。因为我们这个传承中,有一位佛爷是虹化飞身成就的。对这个传承,我一向颇具信心。所以想,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同时把小密咒士们汉语好好教上,为自己日后的修行培集一点资粮。

2月8日

天真的很暖和了。上身脱了厚厚的毛衣,换上一件薄线衣。然后早饭吃了以后,走出寺院。寺院向东一里路处有一座嘛呢塔。白色的,矗立在红色的土地上,看上去十分圣洁。我便走到白塔附近,找一处平整的地方坐下,拿出两条念珠,一条风眼的,拨着念;一条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用来记数。念的是莲师心咒。才念时,心中老出现飞走老佛爷的形象(有关这位伟大的成就者,等有足够的空闲时我再慢慢谈他),同时感到了极大的加持力,心中一点杂念也没有,咒子清晰地印在心里。这一天天气也极好,天空片云也无,只有醉人的蓝,占据了除地面之外的所有空间。有时候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蓝色,这让人窒息的天空,便手也停了,念珠忘了拨,咒也忘记念了。

2月9日

我为什么要出家?因为想全身心的修行的缘故。出家了就是把世间的万事放下了,除了修行外,其他的都不予考虑。修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从烦恼中解脱。有许多人,最起码我自己过去就是一个每天都悲风愁雨的人。因为渴望见到天晴日丽的光景,所以舍弃一切,来到青藏。青藏的神奇不在于它的冰川雪山,也不在于一望无际的草原。它的神奇在于藏传佛教。在西藏,各种各样的修行法门数不胜数。不同根机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适合自己心性的法门来学习,以彻底地断除心里的贪嗔痴。一句知,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一条解脱之道。自己了脱生死的同时,也能帮助别人。

2月10日

藏传佛教在历史上出现了许多大德高僧。许多成就者都显示了殊胜的神变,比如有的死后身体缩小到一肘高,有的心脏会烧出佛像,有的会腾空而去,有的会化为光消失。所以我来这里的第二个目标,就是要把自己修证的每一步都记录下来,而且真的要认真修行,如果有朝一天,我真的成功了,那对于后来者来说,我的记录是有意义的。如果失败了,也可以让别人研究失败的原因,少走弯路。

2月11日

今天念莲师心咒到夜间,渐渐出现许多分别念,比如老觉得自己现在钱也花光了,下一步还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等问题。但说实话,虽然在这里教书没工资,但饭寺院里还是管着。提供米和面及菜油。当然菜是没有的。我面不会作,米只会熬稀饭,因此以后就要日日以稀饭度日,能否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这对我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因为在内地时,我是个习惯大鱼大肉的人,所以今天念咒时,老想以后吃什么,怎么活下去等问题。后来觉得就这点出息,也敢跑出来求法,对自己十分瞧不起,就狠狠地打了自己三耳光。感觉半边脸都打肿了。三耳光扇过后,心顿时专注到咒子上。渐渐不用控制,心中也无妄念出现,而咒子则一直明明朗朗,内心十分舒坦。看来人就是个贱东西,有时候不打还真不行。

2月12日

昨天夜里,正在诵咒,突然一个阿奶推门进来。细看是阿奶得瑟。我忙念了回向词,看着她。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塑料袋,举到我面前,我一看,是一袋子土豆。我想告诉她,土豆我有。但是她听不懂汉语,还是把土豆给我放在地上,然后尴尬地笑了笑,紧张地转身走了出去。阿奶得瑟生活在纯藏族地区,汉语一句也不会。两三个月前,我教啊窝呃时,她才开始学拼音,学不久就放假了,她也就刚把拼音学完而已。能说一些简单的汉语,如“老师,你好”“吃饭了没有”等。所谓的阿奶,是对女出家人的尊称。像阿奶得瑟这样的女出家人,寺院里有十来个。在藏族地区,出家人的生活全由自己的家庭负担。因为他们全民族都信仰佛教,所以只要自己的孩子出家,家里都会全力供养。但是这边生活特别艰苦,家里能给她们的十分有限。也不会给她们钱,顶多给一些粮食。虽然这边修行人允许吃荤,但是因为生活困苦的缘故,她们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只吃素食。而且基本上不吃任何蔬菜类的东西。最常见的是把面揉在一起,放在铁锅里,烙成寸许厚的干饼子,早晚饭都啃这个充饥。只有中午的时候,吃一顿清汤面条。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给我土豆呢?因为她觉得我是老师的缘故。她们这里的阿奶对老师极为尊敬,有的给过我袈裟,有的给过我吃的。不要也不行,她们一定要给你。但像阿奶得瑟这样给我一小袋土豆,还是第一次。她大约什么也没有,在她所有的宝贝里,只有这个最珍贵了。所以她把这个送给了我。当时炉子里有火,本来我们过午不食,晚上什么也不准吃,但是我看着那一颗颗土豆,下了床,捡了两颗放在炉子里,过了一会儿,烤熟了,剥掉皮,瓤子看上去极沙极绵的感觉。我吃在口里,心里一直抑制着的感动,眼里也禁不住要流下泪水来,强行忍住。本来我打算到了夏天就走,现在却想,就算再苦,我要在这里坚守上几年,直到把这些纯朴的阿奶们教会为止。

希热央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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