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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区求法实录(一)

2012年12月21日

转载宇宙无限多年前的一篇帖子
青藏流浪的日子里

过去,我总会跑出喇嘛寺,跑到寺院后边那座山上,去遥望东方,看我在大海方向的故乡。那时候,在青天烈日下,身处高原的我,是多么想念我的阿妈和阿爸。于是,我偷偷地离开喇嘛寺,离开了宁静和寂寞的寺院,跋山涉水地回到故乡。回家的路上,我像狗一样,为了找到一块骨头,不惜真的和狗打架。

回到家里,好吃好喝,吃完喝饱,家人又开始唠叨,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干啥?你真想出家,我就一头碰死在墙上,这是妈妈说的。家里整天开批判会,把我斗得灰心丧气。我又开始思念喇嘛寺,我睡梦里都能听到喇嘛寺里风铃在风中悠扬的声音,那样的声音,会让我突然醒来,坐在床上,一夜无眠。我掰着手指头,一桩桩细地数我与喇嘛寺深情厚谊,眼泪没有流下来,心却已经开始颤抖。

九九年,我在一所汉人的寺院里住着。我性情嚣张,口无遮拦,一个会武功的和尚,有次一掌切向我的喉咙,令我一天都吃不下去饭去。所以我就离开了汉人的寺院,向藏地出发。那时候,我没有一分钱,我的每一个口袋里都空空如也。我去一个同学家里,希望他给我资助一点路费,但是这个同学一向反对我出家,所以一天一夜间,没给过我一个笑脸。于是,在他又一天去上班的时候,我徒步出发。向西向西向西,我脑子里就这么念着,我一定要去青藏高原,找到我心目中的佛菩萨。

我跋涉一千多公里,来到嘎让乡,那时候我衣衫上开了一个又一个大窟窿,光着脚丫子,连屁屁也露外边了。我血红着眼睛,脸上也尽是垢甲,赤着一双枯瘦的脚,以一种比要饭的更次的角色,走进了一个藏民家中,说我是学佛的。那个藏民爷爷脑瑞花藏竟然收留了我。我和他的孙子彭措扎西一起学经。彭措扎西当时八九岁吧,整天乌青着嘴,因为他念经一发音不准,就给脑瑞花藏爷爷掐住嘴,向两边拉。所以后来他的嘴巴就比别人的大,吃饭也比别人快,当然念经时的发音也比别人准。我从藏文最简单的字母嘎咔嘎啊学起,念得不准了,脑瑞花藏爷爷就瞪我一眼,吓得我忙把嘴捂住。

在那一段时间里,除了念经外,我就给脑瑞花藏爷爷放羊。高高低低的山上跑,宽宽窄窄的路上奔,学会放羊了,人也精干了,身子像藏羚羊一敏捷。我常常和彭措扎西,奔跑在高原上,跟在羊群的屁股后边从早跑到黑,但我们无比开心,在高原上,我们和羊群里的羊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觉得跑到这儿是有所值的,因为我头顶就流淌着让人可以忘却一切烦恼的深蓝的天和雪白的云。

期间有一次我病了,发高烧,烧得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脑瑞花藏爷爷到医院开了药,回来给我屁股上打了一针,我就慢慢地清醒了。不仅他们与我有救之恩,还因为在他们家里,我感受到了高原纯朴干净的民风。而这样的东西,在汉地,已经荡然无存。所以刚去的那段时间,我对高原流连忘返。

年青的佛爷回来了。那时候寺院还没有建起。佛爷从遥远的喜马拉雅山南坡回来,他在那里闭了一年的关,跟他很久以前世的父亲,学习最深奥的藏传佛教经典奥义。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寺院里帮助佛爷建房子。这也是脑瑞花藏爷爷的安排,他认为修建寺院,可以消除永久以来自己身上的罪业。我干得十分卖力,土活木活一起学,手上打起了黑血泡,但是虽然身体上累一点儿,喜悦却在心里挤得满满的。不久之后,佛爷把我收为他的徒弟。

有时候佛爷和我一样赤着脚,夜间蹲在屋檐下,看着山下黑虚虚的树木和河流,有一句没有一句的聊着天。有一次我问他藏传佛教里男女双修的问题,他说,这是为了彻底粉碎对情欲的执着,从根本上击碎人的贪欲,让人觉悟的一种修行办法。他还说,这个法是很高层次的法,一般人不可以修,如果在修习过程中,有哪怕一丝半点对情欲的贪恋,都会堕入金刚地狱。

佛爷那时候经常出外,我就在一个人待在刚建起的空落落的院子里,整天看着太阳发呆。白天跟一个在家喇嘛学习藏语经文,夜间一个人躺在床上,透过窗玻璃,看外边雪亮雪亮的大月亮。月亮太亮了,天空微微发蓝,星星很少。我很小就有失眠的毛病,有时候,就一直看着月亮,从西山落下去了,直到第二天天明,还醒着。在很多个那样的夜晚,我一个人在寺院里幽灵一样晃荡着,我渐渐开始对寂静感到有些害怕了。

佛爷终于回来长住了。他招收了一群小喇嘛,又找了一个从小就学习经文的成年喇嘛,来教这些小喇嘛,我则除了学习外,还给大伙做饭。虽然十几二十个人在一起,因为藏地民风纯朴,大家就算有了矛盾,两句话说开,再见面还是笑脸,心里一点别扭都没有。而我的心,也越来越空越来越静,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到。这里远离繁华,大地沉寂,河水在哗哗声中,是别样的沉寂,连人说话走路,都寂寂的。感觉生活在一个无声的静默的世界里。我突然发现,在汉地那样勾心斗角的社会里生活习惯了,突然来到了这里,竟然有太多的不习惯。我一直讨厌是非,但是在这没有是非的地方,我还是不快乐。我郁闷欲绝,内心猖狂欲疯。每天都爬到高高的山顶上,一坐一下午,对着故乡的方向,演绎着望眼欲穿的思念。

有一天,我终于跑回了家里,只不过心里想感受一下类似寒夜里喝到一碗热汤的温暖。但是这一回来,就被家里人绑架。从零一年到零五年,整整五年后,我才有了再一次回到喇嘛寺的机缘。

对,那应该是零五年,应该就是去年吧。我被一个影视机构叫到西安,说马上要拍戏,我会做一点统筹工作,整天拿着剧本做统筹单。结果迟迟不开拍,一拖就是几个月。到了四五月分,我再也耗不下去了。那时候,对青藏高原的思念,如泉水一样鼓躁在我心里。我这时候可以回家乡工作,也可以做别的选择。有一天,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本来是要回家的,但是我到了火车站后,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了去西宁的火车票。等我发现自己买错了票时,我才发现,我对喇嘛寺的思念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坐上了西去的火车。几天之后,我又回到了嘎让寺。

那时候有一个襄樊的师兄,在帮佛爷拉电线。寺院很大,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佛爷就让我和他一起拉。我早早起来,磕几百个头,然后和那位师兄忙活一天。那师兄是个能干的,在屋顶上一蹲就是一天。好多事儿我不会,我就躺在屋顶上睡觉,想起来,真是惭愧。两个多月,活儿忙完了,襄樊的师兄回去了。我开始磕头。藏传佛教的头是长头,磕下去时,要全身铺展。而且有数量限制,要磕够十一万个。磕完头时,已经十月分了。一天最多能磕两千个。身体极好的当地藏民,一天什么也不干,能磕四五千。

我本是个极肥的人,等磕完时,已经成了一个标准体形的人。好多学藏传佛教的人,一辈子都磕不完头,因为那是极辛苦的修行方式。但我磕完了。我感觉到很开心。

不久之后,寺院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法会,法会结束后,我也回到了内地。

刚回到内地,没找到工作。住在朋友的一间办公室里,整天爬网上写东西。常常写得不分黑明(明:方言—白天)。网络就像毒品,一旦迷上了,有点上瘾。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写东西的时候,也造了很多的业。因为所写内容,并非在宏扬善法,而是为了迎合世人的胃口,写一些庸俗不堪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我写了很多,现在想起来,真是无比惭愧。有时候在论坛上与人生气,由于无始以来的无明习气,总是一刹那间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手指一动,就在键盘上敲下伤人的话。比如我和钾肥和幻海沙、指尖都有过一点冲突,还与世说的王什么海、童姥、李元霸等人有过过节,还与花园的三蛋、乱弹的睡不着鱼等人恶语相向过,还有许多我无意或者有意中得罪过的人们,我希望这些个大德们(都是过去世的父母啊)都能以慈悲的胸怀,原谅我这个有罪之身啊。嗡班扎萨多哄!请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人宽恕我的过错,请诸佛菩萨清洗我的罪业,我诚心地忏悔,我保证从此刻起,诚心诚意地做人。

前几个月,我写剧本的老师说,有一个公司要写本子,问我愿意不愿意干。其时我正在陕北的一个工地上当民工。当民工是件十分开心的事情,因为不用动脑子想事。和头脑简单的民工相处一起,同样是件简单而又开心的事情。而且一月能拿近两千块工资,又管吃管住管抽烟,我已经很知足了。

但是我还是答应了老师,来到西安,写那个本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本子开写时已经比较晚。最后公司要两个月内完成剧本,我想了想,我无有这个能力,因此退出。这个退出,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解脱。人与人之间对事物认识的不同,有时候给人带来的伤害是撕心裂肺的痛。而这痛,终于落下帷幕了。

从去年回到内地以来,我没有一天不思念我的佛爷。我甚至有时候会热泪盈眶,睡不着觉。因为佛爷在我看来,无比的慈悲而又有智慧,他是众生的导师。我也热爱佛爷所在的那块神奇的土地。那灵气逼人的山水。还有那个块土地上的百姓,我在那里认识那么多人,每想起他们,我都想一下子飞回去一样的感觉。

现在我解脱了,可以回去了。我觉得我的生命,原本就属于那个地方。属于喇嘛寺。现在我应该回到那里。我的一生,应该在那里快活地度过,直到生命的灯在那里熄灭。我还会跑回汉地吗?NO,我希望那里是我的家,永远。

我会出家吗?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我不知道我能否达到出家的要求。也许我一下子达不到,但是我会努力。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希望我的心,有一天能与上师的心吻合无二。

我在青海出家了

寺院

仿佛,我已经到寺院很久了一样。事实上也不过才两个多月而已。但是这两个多月里,在我自己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这期间的第一个变化是,我已经受了沙弥戒,成了一个出家人。

记得很久以前,我就想出家,为此还在终南山的一个庙里住了两年,但是那里的师父要观察三年才看你合适不合适出家。我没有坚持到第三年,就因为一些违缘,下了山。这次到了藏地的寺院,碰上这里的觉姆们要受戒。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在觉姆们的面前说,要是我也能出家也多好啊。我表达了由衷的羡慕。后来他们把这话告诉了佛爷,结果在受戒的前一天佛爷突然把我叫去说:听说你也想出家,这个想法非常好。那你就跟觉姆们一起出家吧。记得当时我还发了一刹那的呆。之后看着远处的雪山,一边抹着鼻涕,一边高兴了好久。向虚空中的佛菩萨表现了最真诚的感谢。当然,最应该感谢的,是摄受我的佛爷。

受戒的前一天,觉姆阿奶兹诚用电推子把头发给我推了,只留了头顶的一小撮,冲天竖起。我想自己老大不小了,留这样的发型一定看上去很怪吧。第二天受戒前,看到九个要受戒的阿奶们,都留着冲天小辫,让人忍不住想笑。一个河北的老居士,还为我们照了相,我曾经要求他把相机借我用一下,让我把照片存在电脑里,但他当时忙,后来就回老家了。所以现在大家看不到这个照片。这个滑稽的发型直到受戒时,方由剃度师拿剪刀把那一撮毛剪掉。

是一个大寺院的几个堪布给我们受的戒。他们都是藏族人。有两个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有两个年龄大一点,还长着长长的胡子。他们不停地念经,期间,我们要跟着他父念很多句子。我不懂藏语,经常念错,他们哈哈地笑着。等跟着他们念过好多的经后,有一个堪布为我穿上外裙、袈裟等。受戒方告结束。

受戒时跟着堪布们念了些什么,自己是一点也不知道。

受完戒后,大家和佛爷一起合了影。可惜这个也在那个河北居士的照相机里,现在看不到。但是相信将来他会把照片寄来吧。到时候发给大家看。

在这里发生的第二件事是,因为以前的汉语老师下山工作了,没人教汉语,所以我顶替她教这里的小孩子和觉姆们汉语。过去他们学的是小学课本。现在根据一些居士的建议,学传统文化,从《三字经》开始,将来还要学四书五经。《三字经》我们现在已经学到“兄则友,弟则恭”了。这是一个少儿启蒙课本,不但有三字经的原文,还有课文里相对应的故事。比如学到“香九龄,能温席”的时候,下边就会有黄香九岁时,给自己的父亲扇凉暖被的故事。有一个觉姆学了后说,自己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怎么孝敬自己的父母,学了《三字经》后知道了。我想这就是学《三字经》的意义之所在吧。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的文化,讲了很多为人处世的原则。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自己不会懂。过去记得在西安时,记得报纸上有一则新闻,说有一个当儿子的,讨厌老父亲,就将老人锁在房间里长达两年时间之久;更有甚者,动不动打骂老人,这样的现象也比比皆是。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小心里没有树立起要孝敬老人的观念。现在通用的小学课本,除了在那上边能认几个字,能学一些口语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甚至许多观念对人相当有害。

出家了,有了许多的新规矩。比如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在凳子上坐,坐的时候,必须盘腿而坐;就算吃饭的时候,也要坐在床上,坐得端端正正,还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响声。比如走路的时候,也要脚步轻轻的,不能慌慌张张的。比如每天过了下午一点半,就再也不能吃饭了。这应该算是过午不食吧。比如,过去身上穿裤子,现在穿裙子。里边也不准穿内裤。这里天冷,一到外边,冷风从下边旋上来,冻得小肚子疼,得不停地上厕所。但据说,这种身体上的不适,冻上两三个月就会适应的。比如有时候很饿很饿,昨天晚上半夜就饿醒了,睡不着,不过正好早早起床念经观想。比如身上穿着鲜红的袈裟,就提醒自己是佛弟子,再也不能做不如法的事情了。比如,现在天冷了,寺院里的汉人越来越少,可以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少,有时候给学生上完课,念完经,心里空空如也,就会发慌,会追着下午时最后一片夕阳,跑到很远的地方,会突然置身于一个与寺院不同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就要落下去的太阳,心里想起父亲母亲。于是有隐约的难过浮上心头来。

希热央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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