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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正史始于七世纪为何是错的

2013年1月31日

——从电视片《西藏的西藏》说起
2012-12-24 张雅宾

连绵千里的皑皑雪山,星罗棋布的湛蓝湖泊,游人如织的八廓街头,唱佛颂经的修行僧人。这一个个镜头,如梦如幻,表现出在西藏这片地球上最神秘的高原孕育出的独特文明。那么,我们今天所看见的一切,是不是藏文明的全部呢?藏文明是如何出现的?它的根源又来自何方?

前不久,凤凰卫视播出一部电视纪录片,名为《西藏的西藏》,用大量生动的场景、文献、史实、访谈,挖掘出不为人知的西藏文明的源头,给人以很多新的启示。

历史源头的象雄文明

一般认为,公元七世纪,松赞干布兼并统一了西藏各部落,建立了强盛的吐蕃王朝,同时佛教正式传入西藏,藏文也在此时创立,西藏的正史从此开始书写。

但很显然,西藏文明不是一天建立起来的。七世纪之前的西藏历史,不应该是一片空白。果然,就在西藏海拔最高、气候最恶劣的阿里地区,人们发现了很多千年以前的灌溉的痕迹,包括农田、水渠等等。藏民世代以游牧为生,而这些遗迹说明,这里早期存在过农耕文明,曾经有藏族先民在这里过着农耕定居的生活,只不过后来由于气候变得恶劣,农耕方式消失,游牧生产方式占据了主导。在阿里“穹窿银城”城堡遗址,考古学者发现了120多组古代建筑遗迹,出土的大量陶器、石器、铁器、骨雕,昭示着这里曾是一个繁荣的聚落。但在这里的出土物中,没有任何佛教残留物,周围也没有流传下来任何跟佛教有关的民间传说,它出土的青铜双面神像,其风格与佛教造像完全不同。

电视片拍摄到:在海拔五千米的自然岩洞里,还存在着大量的岩画,其历史已有几千年,“也许近万年”,岩画中的宗教符号和佛教的“万字符”方向正好相反。而面积广至十几万平方米、拥有1800多个墓葬的土葬群,更颠覆了人们的传统认知。在佛教盛行天葬、火葬的地区,怎么会有如此庞大的土葬群呢?这一切都说明,在佛教传入之前,在所谓西藏正史之前,青藏高原早就存在着一个辉煌的文明。专家考证,这个文明就是象雄文明。

根据汉文典籍和藏文典籍的记载,象雄王国至少在三千八百年前即开始形成,在七世纪前达到鼎盛,历史悠久,疆域辽阔,兵力强盛,文明发达。在今天的藏西、藏北,包括阿里、康巴、日喀则、那曲,包括巴基斯坦、印度的一部分,都是象雄王国的范围,总人口近百万之众。

电视片明确提出,象雄王国的精神核心,就是它信奉的国教——苯教。苯教是西藏土生土长的原始宗教,其创始人敦巴辛饶正是象雄人,苯教起源于象雄。苯教是历史上最古老的宗教之一,在三千多年前,华夏大地正处于夏商之际,当今世界几大主要宗教尚未诞生时,苯教就在世界屋脊上孕育成形了。由于西藏处于严峻、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先民对许多现象无法解释,就将自然界泛神化,故苯教是一种多神崇拜,信奉万物有灵,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牛羊禽兽等都是它崇拜的对象。势力所及,不仅象雄王国,整个西藏各部落均信奉苯教。在佛教正式传入吐蕃之前,苯教是西藏高原各部族的精神依归。

苯教的遗迹

跟随着电视片的镜头,我们饶有兴趣地看到,尽管象雄王国早已灰飞烟灭,苯教却将象雄文明流传全藏地,使它成为西藏文化的奠基者,其许多内容依然在藏民的生活中顽强地留存着,根深蒂固。藏区独有的建筑形式——碉楼,是十分典型的象雄建筑,历经千年而不倒,至今仍矗立在山坡上、河岸边,仍在作为民居使用,有些僧人还在碉楼里修行。而藏医,相传就是苯教的创始人敦巴辛饶创造的,由他的大弟子杰布赤西传习,并且由他的另一位弟子勒当芒布传到了汉地。早在三千年前,象雄古人就开始研究高原动植物的药性,探求人体奥秘,创造了诊断方式、用药方法均有别于汉地和印度医学的藏医学。

而说到文化传播中至关重要的文字,藏文字究其本源也绕不开象雄文明。有学者认为,藏文起源于象雄的玛尔文,与象雄文的形状和结构均十分相像。所谓松赞干布派他的大臣吞米桑布扎创造藏文,其实是在吸收大量象雄文字的基础上,对藏文的整理、规范,最多只能叫改良。莲花生大师将佛教传入藏地之初,苯教第一世李西达让大师就已经完成了典籍《甘珠尔》从象雄文到藏文的翻译工作。

而今天藏民的习俗和生活方式,有许多也是象雄时代留传下来的。藏民的婚丧嫁娶、除病消灾,在某种程度上仍沿袭着苯教的传统,还有许多祈福方式,比如转神山、拜神湖、插风马旗、插五彩经幡、刻石头经文、放置玛尼堆、打卦、算命甚至转经筒,都是苯教的遗俗。

说到佛教和苯教的关系,则更是充满了相互交叉、融合、渗透。苯教至少比藏传佛教早两千多年。根据苯教的传说,苯教最初起源于一个叫做魏摩隆仁的地方,学者考证,这个魏摩隆仁,就是西藏阿里地区的冈底斯山主峰冈仁波齐。苯教认为,冈仁波齐是最大的神山,是世界的中心。令人惊奇的是,不仅苯教这样认为,它同时也被印度教、藏传佛教以及古耆那教认定为世界的中心。每一年每一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前来朝圣,匍匐在它的脚下。学者考证,这是因为象雄文明传入印度,对印度教、佛教的创立产生了影响。有人甚至说,苯教传入印度产生佛教,佛教又传入西藏,构成了一个轮回。

不仅如此,佛教和苯教的寺庙形制、建筑特征、教义体系、宗教仪轨、修行方式、法器神舞等等,都有很多相似之处。今天藏传佛教的贡品酥油花,就是敦巴辛饶当年为了替代杀生祭祀而创造出来的。佛教来到藏地,在传播的过程中吸收了大量苯教的形式,这或许是它能够立足,为藏人接受的原因之一。

苯教为何消失?

曾经灿烂、繁盛的象雄文明和苯教传统,为何在公元七世纪正处于鼎盛之时突然消失,坠入历史的深处呢?电视片《西藏的西藏》用了整整一集来解答这一千古之谜。藏王松赞干布是吐蕃王朝第三十三代王,在位期间,象雄王国势力很大。松赞干布乃一代枭雄,他要统一西藏,必然要铲除象雄。他把妹妹嫁给象雄国王,利用她窃取情报,里应外合将象雄国王李密嘉杀死于同部的湖畔,攻占了象雄王国,消灭了西藏高原上最大的政治对手。其时苯教在全藏区仍处于统治地位,象雄、吐蕃及诸羌等均信奉苯教。每位国王登基以后,必须建立一个神殿叫赛康,供养一位高僧叫古辛,也就是国师,国王处理军政大事,都要请教古辛。渐渐地,神权变得大于王权,百姓对古辛的尊重甚至超过了国王。苯教神权的势力越来越大,赞普(国王)的地位和权威受到了威胁,而这是松赞干布绝不能容忍的。松赞干布要让藏民不信仰宗教,是很难做到的,但他很快找到了解决难题的钥匙——唐朝文成公主入藏,带来了释迦牟尼的等身像和大量佛经,雪域高原上第一次出现了佛教。松赞干布的谋略就是用外来的佛教征服本土的苯教,替代苯教。消灭象雄王国,牢牢控制苯教的发源地和大本营,也为削弱苯教提供了政治基础。而佛教作为外来宗教,要想站住脚,必然借助政治势力,听命并服务于吐蕃王权。以出世为宗旨的佛教在高原上积极入世,最终和统治者形成了政教合一的法统格局。经过几代吐蕃王的努力,至八世纪赤松德赞时期,苯教遭到根本性毁灭,从此退出历史舞台。而松赞干布改造藏文后,象雄文字、文献遭到废弃,象雄的记载被剔除,象雄文明最终坠入历史的迷雾之中。

认识西藏的又一扇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尽管苯教遭到毁灭性打击,但是因为它和雪域高原的共生关系,由于它和藏民生产生活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苯教的教义和仪轨早已深入民间,塑造着藏人的价值取向和行为准则,历尽艰辛一路传承。进入新时代,在宗教信仰自由和各教各派和谐共存的政策下,苯教终于获得新生。今天在西藏中心地区苯教寺庙已经很少,但在周边,在四川、云南、青海和印度、尼泊尔的一些地区,苯教寺庙依然香火旺盛。仅四川阿坝地区,就保存着30多座苯教寺院,信奉苯教的人口也占到全州藏族人口20%以上。在规模最大的苯教寺院昌都寺,每天都在持颂着苯教经典,僧人依然按照古老的苯教方式修行,活佛受到民众的广泛尊重。在德格印经院,至今仍保持着手工雕版印刷经典的传统,藏传佛教的经典和苯教的经典同时在印刷,经院中同时供奉着藏传佛教五大派别和苯教始祖的佛像,呈现出开放包容的经院气质。在苯教寺庙广发寺,里面供奉的既有苯教的佛、菩萨,也有藏传佛教的佛、菩萨,还有汉传佛教的观音。多种宗教崇拜集于一寺,这在过去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电视纪录片《西藏的西藏》虽然只有短短的五集,所涉猎的内容却蔚为大观。它纵览上下三千八百年的西藏史,追寻西藏文化本来的根脉,精分细缕,为我们渐次揭开象雄文明和苯教传承的面纱,打开了认识西藏的又一扇窗户。通过片中揭示的史实和记载,使我们对西藏文化、藏区历史,对整部中国历史和中华文化都有了新的认识。

电视片给人的启迪是多方面的。从片中展示的材料看,西藏的历史,其开启的年代相当久远,并非从公元七世纪才开始。所谓“西藏正史”的断代法,认为只有佛教传入以后西藏历史才开始,完全是为当时的统治者服务的,割裂了完整的西藏史,是全然站不住脚的。事实上,至少从三千多年前象雄文明发端,西藏的历史就开始了,这是西藏真正的根。公元七世纪之后的历史,只是前一部分历史的延续。只有这样认识历史,才能触摸历史真相,探究历史规律。而补充象雄文明的古老内容,也将使中华文明史大为丰富,使中华文化更为繁荣。

西藏有许多独特的文化现象,过去常常被解释为是印度佛教传入后带来的,是佛教的仪轨在民众中长期流行而固化成的民风习俗。电视片以大量的史实告诉我们,恰恰相反,今天许多西藏文化特征、价值取向、行为准则、民风习俗,并不是外来的,而是高原上土生土长的,是藏族人民自己创造的灿烂文化。我们应该注意到佛教入藏后带来的文化影响,但是我们更应该看到,历史悠久的象雄文明和苯教习礼,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佛教的诞生和成型。甚至可以说,藏传佛教的许多义理、仪轨,与其说是外来的,不如说是本土的,与其说是佛教的,不如说是苯教的。只有这样,才能说明藏传佛教的特点由来。由此看来,西藏的文化现象应该得到重新梳理,弄清来龙去脉,从而使人们更准确地认识西藏文化。

而今,在风光绝美、清净空灵的雪域高原上,藏族人民正在创造新的未来。澄清历史谜团,疏通文化经脉,轻轻叩敲神灵之门,细细倾听远古发出的回响,让我们为往昔的文明骄傲,也为未来的时空憧憬。

(张雅宾,原北京青年报社总编辑,现北京日报社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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