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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被逼上架的“鸭子”

2014年7月21日

2013-12-16
自从调到地区,我主要就是跟着塔局长下乡。收集来自基层的第一手情况,也就是没有被别人嚼过的馍馍。除此之外,若是地区那位汉族领导要下乡时,我就跟着去当翻译。平时在地区,也就只能是过着一杯茶,不要烟,一直报纸看一天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好久。那时候 “文化大革命”已接近尾声,抓生产的议题也提上了各级领导的议事日程。为了落实伟大领袖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伟大号召,在“以粮为纲”的口号下,西藏试种了据说是由丹麦引进的冬小麦,后来被命名为肥麦一号。江孜农试场在1.78亩试验田里种植的肥麦,创造出亩产1610斤的高产纪录,在雪域高原放了一个大卫星。这时候,某些领导的头脑也就有了一点发热了,决定在西藏全区推广试种冬小麦,就连天寒地冻的那曲,也没有“被遗忘”。国家每年无偿调拨给那曲小麦种子几万斤,在东三县进行试种。可是冬小麦生长期比青稞长,八月底刚播下去时,麦苗碧绿一片,长势喜人,可就是后期无法成熟。干部、群众都很为难:继续种下去,虽说种子是上级免费赠送的,还给你运到家门口来了,但是有种无收,白白浪费了土地和人工;可是要想说不种,那就是不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以粮为纲”最高指示,若被他人上纲上线一分析,后果也就不堪设想了!于是,人们就采取了一些那个年代惯用的手段:嘴巴上“坚决拥护”!暗地里“各出高招”:有人将国家无偿调拨的麦种马马虎虎选一块孬地,将麦种一撒就算完成了任务;更有个别人,竟将麦种直接撒在了畜圈里,一开始,麦苗绿油油的一大片,真有点像姑娘们那又密又细长长的头发,,可等到了秋天,群众由秋季草场迁回了冬窝子,牛羊该要进圈了,麦苗依旧是光长麦杆不结穗,人们只得将那瘪瘪的麦子秸秆割下来,可是连牲畜都不愿吃。但谁也不敢公开下令停止试种,都怕触犯了“以粮为纲”的那条红线!

那年冬天,塔局长对我说:“曹书记打算让你去比如县,选个合适的公社,专门试种上一茬冬小麦,拿出个有说服力的结论来。”我说:“局长您知道,我是个湖南蛮子,又从小生长在城市,确实是分不清麦苗和韭菜,加上我那只有一年的学历,您要我去试种小麦,还要拿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结论来,您还不如命令我生个孩子出来更好呀。再说了,我这样的家庭成分,承担这么重要的政治任务,万一出了差错,我是罪有应得,吃不了兜着走也活该,怕的是连您也会受到牵连。再说局里有北京农学院分来的老颜,有湖南安化农校分来的赵克思(这位先生并非真名克思。只是是他一开口就是马列,就得到了克思这个绰号,后面我还会写关于他的小故事),您偏要让我这个外行人去检这只烫手的山芋……”可能是塔局长觉得我说得也有些道理,那天的谈话就打住了。试种小麦的事情也就再没有提起过。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1976年的早春,塔局长又来对我说:“这次地委决定了,由才旦书记带领各县分管农牧业生产的县委副书记和部分区、社领导到山南、拉萨(那时候林芝地区的几个县都隶属拉萨)参观农业学大寨的经验,你也跟着去开开眼界吧。”我说:“您是局长,“某克思”是局机关党支部书记(那时候局里还没有成立党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哪里有资格跟那些领导一起去参观?就是想想也不应该呀。”局长说:“才旦书记说了,你这次去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干你的老行当,将参观团的开支费用管起来。另一个是好好看一看,人家是怎样种冬小麦的。”我说:“让我当管理员,管开支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但那冬小麦,它认识我,我确实不认识它,您还是让老颜、赵克思去才合适。”局长说:“不要强调客观原因了。这次让你去,可是曹书记点的名。”看到局长那没有商量的模样,我只好对他说:“既然是曹书记发了话,我就遵命去一次,顺便免费参观藏南的好风光。但是要我去看别人如何种植冬小麦,只怕到时候,我成了一只被逼上架的鸭子,冬小麦的试种也耽误了哟。”

那一次我们一共去了山南地区13个县中的10个县,基本上就是沿着雅鲁藏布江和喜马拉雅山形成的那一长条地方走了一遍。我们还专门去隆子县参观、学习当时西藏学大寨的一面红旗——列麦公社。公社书记仁增旺杰接待我们时,发表谈话说: 1966年的藏历元月15日,天刚麻麻亮,互助联组(那时候西藏还没有实现公社化)的四十几个犁手,顶着刺骨的寒风,吆喝着耕牛,登上海拔4200米的桑钦坝,学习毛主席的光辉著作“老三篇”, 忆苦思甜,打响了翻身农奴向荒山秃岭要粮的战斗,沉睡了千万年的荒原也沸腾起来了。

我们又跟着仁增旺杰书记登上了桑钦坝,只见那里土层坚硬,杂草从生。书记告诉我们,刚开始他们也设想过用牦牛拉犁来开荒,但遍地乱石,犁手稍不留神,犁铧碰着大石头,轻则卷刃,重则折断。当时的乡治保主任、党支部副书记索朗,脱掉棉衣,抄起一把十字镐,生龙活虎般地带头干起来。列麦人就是凭着一颗红心两只手,在荒坝上一镐一镐地刨出了1100多亩地;接着他们又在海拔4500米的高山上,劈山修渠30多公里长,让冰山雪水按照列麦人的意志绕山而流,浇灌着肥沃的土地。

列麦人民在新开垦的荒地上试种了青稞和油菜。他们辛勤地灌水、追肥、锄草,终于获得成功。到了第二年春播前,列麦人在桑钦坝上又垦荒760亩。光是磨坏的藏犁、磨秃的十字镐和铁锨等,就有一千多件;老人和孩子们从荒地里拣出来的石头近千立方。

为了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他们还决定把桑钦坝改名为“沙杰坝”(藏语:革命坝)。

离开列麦公社时,才旦书记要我坐他的那辆车。他在路上问我:“参观了隆子公社,你有哪些感想?”我翻开随身带着的一本分省地图对书记说:“我们地区的红旗公社和列麦公社是全西藏的两面红旗,这两面旗子我都要好好学习。书记您请看看地图,隆子县与不丹也就是隔了120来公里(距离我国政府从未承认的麦克马洪线也很近),它与藏北高原的气候完全不同。他们在桑钦垻上种了青稞和油菜,为什么就不种冬小麦呢?”可能是我的回答,偏离了书记问话的原意,也可能是那时候雅鲁藏布江边大风突然刮了起来,沙子堵塞了公路(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米林——泽当的那条战备公路上,经常会遇到的事情),车队中的几个普通工作人员(当然也包括我)立即下车去挥锹铲沙开路,书记我跟的谈话,也就到此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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